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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中國有哲學嗎》謬論

2021/2/14 — 11:54

kanegen, 孔子研究院, flickr, CC BY 2.0

kanegen, 孔子研究院, flickr, CC BY 2.0

【文:安德烈】

近日市面流行一本妖書,名為「中國有哲學嗎?:NO!中國只有為政治服務的漢字忽悠術!」,由一席席無名[1]、並非哲學系出身的作者張匪喚民(編按: 《中國有哲學嗎?:NO!中國只有為政治服務的漢字忽悠術!》一書作者為張喚民)所寫。他只不過是將二十世紀初到中葉「中國沒有哲學」一說老調重彈,以嘩眾取寵,以中國「不具備哲學邏輯」為由,認為中國只有「樸素的、原始的、零星的哲學思想」。

這大概是我看過最垃圾的偽哲學書之一。原因如下:第一,強行以西方哲學某中一派之標準定義哲學,假定哲學為一種「科學」,未有反省「何為哲學」之問題;第二,刻意將各樣哲學概念定義收得很窄,以證明中國「沒有xx學」、「沒有xx概念」,忽略跨文化(transcultural)之間的共同性:如果大家都是人類,共享相同的結構,怎可能在思想上毫無共通之處呢?第三,行文結構抄襲 #牟宗三,卻又刻意扭曲新儒家為「是統治者用來轉移視線、混淆視聽的老把戲」,刻意避談新儒家對傳統之批判與改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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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騎劫華夏哲學,以馬列思想曲解之,摧毀道統,故當受譴責;然而張匪反文化之流,不學無術、競今疏古,踐踏人類文明遺產,更當受嚴斥。故書此文以解蔽。

第一,不識哲學的張匪武斷地認為「哲學屬於科學」,引用尼采一家之說,聲稱「廣義地說,哲學以『真、善、美』為其領地;狹義地說,哲學以『真』為其目的,並且探索向『真』的道路。」然而,這種粗疏的定義立即帶來一個嚴重問題:如何區分 #宗教 和 #哲學 ?哲學尋求真理,宗教也尋求真理啊,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這種「真理」跟形上學、知識論或倫理學的真理有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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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匪喚民對 #田立克 提出 #神學 之哲學之界線一無所知(所以名字真是差之毫釐,繆以千里;台灣有為張哲民教授就是田立克神學專家,這個張喚民卻對田立克一竅不通)。田立克認為哲學處理的是「#存有 的結構」,而宗教處理的是「存有對我們的 #意義」。(Tillich 1963, Vol. 1, 22)田立克之進步在於他不是以西方或東方任一門一派之標準去定義何為宗教為哲學,因為他沒有在方法論上設下任何限制。不管你是用何方法(例如百用書生那些三腳貓功夫的語理分析),總之你探討「存有的結構」就是哲學了。不管你是否信甚麼神,只要你尋求「存有對我們的意義」就是宗教了。因此田立克神學才成為當代跨文化對話的基礎;自劉述先將田立克引入中國哲學以討論儒學之宗教性以後,當代東西比較哲學研究基本是也圍繞著田立克討論。

第二,張匪刻意將很多哲學概念的定義收得很窄,抹殺其詮釋 #開放性,從以證明「中國沒有」。這就是典型的詭辯了。中國哲學沒有符號邏輯啊,所以中國哲學沒有邏輯學。中國哲學沒有平等一詞,所以中國沒有平等的理念。

舉個例子,日本人吃魚生很講究。吞拿魚之中以其魚腩部位拖羅(とろ)最美味。但你不會因此而將吞拿魚的定義,甚至將魚的定義收窄為拖羅。人若說「吃過拖羅才是真正的吃過魚啊!」這只不過是一種誇張拖羅美味的說法,而不是真的聲稱只有吃拖羅才算是是吃魚。

但張匪喚民就是玩弄這種遊戲。中國當然沒有亞里士多德的三段論或是弗雷格的符號邏輯,但並非只有這些才算是廣義的邏輯。墨家也有墨辯討論形式邏輯(可惜未有發展下去),印度亦有因明學。你不能因此就說中國完全沒有了,只能說中國哲學在邏輯方面太弱,所以要學習西方的形式邏輯。同理,你不能說用康德那套方法做倫理學才算是倫理學,孔子、孟子、荀子不夠嚴格所以就不算倫理學了。

這裡我們就能見識到田立克神學的偉大之處:如果我們根據西方某一特定的方法論去定義宗教或哲學,結果很容易把概念定得太窄,結果西方以外就甚麼也沒有。反之,我們也不可能以「中國」、「日本」的一套放諸四海,說西方都沒有道德啊之類(這就是我對中國及日本「國學」派嗤之以鼻之原因)。

第三,最可笑的是,張匪之妖書以新儒家為假想敵,但他的行文結構竟然完全抄襲牟宗三。若牟先生猶在世,說不定可以提告。

張匪聲言「中國曾有過一些樸素的、原始的、零星的哲學思想,比方春秋戰國時期應該就算是「中國哲學」的萌芽時代,出現了公孫龍子、楊朱、墨子等人的思想,再之後要等到明代的王陽明。」

先不論上文有何根據,是否嚴重低估了程朱理學的創造性與影響力以及王陽明對程朱理學的吸收與改造,張匪對中哲史這種跳躍式的描述根本就是照抄牟宗三《道德的理想主義》提出的道統或儒學三期!

牟宗三的儒學三期劃分最其爭議之處在於將先秦儒家、宋明陸王心學(最多把晚唐的柳宗元、韓愈及明末實學的黃宗羲與顧炎武、王夫之也加進去)及二十世紀新儒家超時空的建設一個「道統」,把漢唐經學(董仲舒、何晏、孔穎達等)、程朱理學[3]、清朝儒學(顏李學派、乾嘉學派、王國維、康有為、梁啟超等)等排除在外,視之為「異流」。勞思光的《新編中國哲學史》顯然就不同意牟宗三這種詮釋。但張匪就既然把這種最具爭議的「儒學三期」照單傳收,只是少了一個陸九淵,尊陽明、眨朱熹。新儒家應受批評的,張匪反而照單傳收,豈不可笑?


 

註[1]:根據華藝線上圖書館資料,張匪本人並沒有任何期刊論文發表紀錄,只有另一位於政法大學任職、同名同姓的法律學者「張喚民」曾經發表過三篇法律系論文。

註[2]:這觀點看似驚人,實顯然易見。正如京都學派以海德格及黑格爾哲學改造日本哲學時,對日本傳統作出深刻的反省,新儒家以康德和黑格爾哲學改造中國哲學時,同樣對華夏傳統作出嚴厲的批判。當中以牟宗三的《政道與治道》尤其明顯,直接批評傳統儒家無「政道」、缺乏憲政精神,甚至直斥先王聖人根本是神話。因此若有「國學」或「舊儒家」之人對新儒家痛之入骨,實不足為奇。

當然,引入康德和黑格爾到底能否解決中國哲學之問題,還是會否把西方哲學的缺陷也「進口」過來,甚至新儒家對「中國哲學之問題」的判斷是否恰當(勞思光就認為新儒家的判斷有問題,見《新編中國文化要義》),都值得討論。本人的哲學博士論文 On the Kierkegaardian philosophy of culture and its implications in the Chinese and Japanese context (post-1842) 正是批評新儒家和京都學派在引入黑格爾哲學改造自身文化時,把黑格爾哲學的根本缺陷也一併引入漢邦。在日本,這甚至帶來災難——黑格爾哲學正正成為軍國主義皇國神道之骨幹,間接將日本推向侵略戰爭。

註[3]:然而,牟宗三在《中國哲學十九講》仍肯定朱子之哲學創造性,只是認為「朱子傳統」已偏離了孔子傳統。

#中國哲學 #哲學 #華夏 #通識 #張喚民 #中國有哲學嗎

參考書目:

Tillich, Paul, Systematic Theolog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3.

作者簡介:本人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學士(2013),英國杜倫大學哲學文學碩士(2014),英國格拉斯哥大學神學與宗教研究系博士(2020),專攻文化哲學、詮釋學、黑格爾哲學、齊克果哲學、語言哲學及歷史哲學,對於大公教會禮儀與聖樂有濃厚興趣。Facebook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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