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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比權力中心大得多(十) 心安是家

2021/5/5 — 13:47

夏圭雪堂客話圖頁(局部,故宮博物院)

夏圭雪堂客話圖頁(局部,故宮博物院)

 

宋朝做官的一個特色,就是調來調去。「⋯⋯官僚體系中的任命充滿不確定性,也就意味著皇帝有很大的空間可以依主觀意願調動。我們看宋代士人的傳記,最突出的部分就是他們都經歷過好幾次的升貶調職。一旦通過科舉做官,就一下子進中央,一下子到地方,一下子去這裡,一下子到那裡。」(註67)蘇軾自從離開家鄉四川眉山上京赴考之後,不論仕途是否得意,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奔波在不同地方,先後在鳳翔丶杭州丶密州丶徐州丶湖州丶黃州丶汝州丶潁州丶惠州丶儋州丶京師等地當官。辭官歸故里只是夢裡出現的情境,可望而不可及。他和弟弟蘇轍在年青時,曾經有「風雨對床」之約,能夠及早從仕途退下,同回故鄉,對床而臥,共度風雨之夜,雖然他們二人對這個約定一直念念不忘,只可惜踏上仕途後的四十多年一直未能實現。(註68)

蘇軾和蘇轍兄弟有不少相互答和的詩,表達兄弟懷念之情,也希望有一天可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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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別不改容,遠別涕沾胸。

咫尺不相見,實與千里同。

人生無離別,誰知恩愛重。

始我來宛丘,牽衣舞兒童。

便知有此恨,留我過秋風。

秋風亦已過,別恨終無窮。

問我何年歸,我言歲在東。

離合既循環,憂喜疊相攻。

悟此長太息,我生如飛蓬。

多憂發早白,不見六一翁。」(〈潁州初別子由〉)(註69)

這首作於熙寧四年九月(1071)蘇軾出京往杭州任通判,先至陳州與蘇轍同遊,二人離別之時。另一首則作於被貶黃州之後的元豐六年(1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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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川日夜逝,物我相隨去。

惟有宿昔心,依然守故處。

憶在懷遠驛,閉門秋暑中。

藜羹對書史,揮汗與子同。

西風忽淒厲,落葉穿戶牖。

子起尋裌衣,感歎執我手。

朱顏不可恃,此語君勿疑。

別離恐不免,功名定難期。

當時已淒斷,況此兩衰老。

失塗既難追,學道恨不早。

買田秋已議,築室春堂成。

雪堂風雨夜,已作對床聲。」(註70)

蘇軾想起多年前與蘇轍在懷遠驛的對床之約,現在大家都年紀大了,但願不再被功名所誤,明年春天希望把買來的田地建起屋來,在黃州雪堂,可以實現風雨對床之約。

蘇軾在黃州雖然開闢了耕地,建起了屋來,稱為雪堂,可以招呼朋友,但是,他還是想念故鄉。姪兒蘇安節來訪時,便寫下〈侄安節遠來,夜坐〉三首,其中兩首是這樣的:

「南來不覺歲崢嶸,坐撥寒灰聽雨聲。

遮眼文書元不讀,伴人燈火亦多情。

嗟予潦倒無歸日,今汝蹉跎已半生。

免使韓公悲世事,白頭還對短燈檠。

心衰面改瘦崢嶸,相見惟應識舊聲。

永夜思家在何處,殘年知汝遠來情。

畏人默坐成癡鈍,問舊驚呼半死生。

夢斷酒醒山雨絕,笑看飢鼠上燈檠。」(註71)

每日在田裡工作,曬得人既瘦又黑,恐怕姪兒也認不得他了,只有靠他的聲音來辨認。平日已經因為害怕人而呆坐過日子,不大説話了,問起鄉中故舊,有一半已死去。姪兒來訪,蘇軾不禁想念家鄉,可惜感歎不知什麼時候才可回去,只能「永夜思家」。

對於做官的生涯,蘇軾也只有慨歎營營役役,未能如願的生活,只有在江海中寄寓自己的餘生了: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臨江仙.夜歸臨皋〉(註72)

另一首作於元祐六年(1091)年的詞,則感慨人生如旅程,而自己不過是過客:

「一別都門三改火,天涯踏盡紅塵。依然一笑作春溫。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秋筠。

惆悵孤帆連夜發,送行淡月微雲。尊前不用翠眉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臨江仙.送錢穆父〉(註73)

這些詩詞,既有瀟灑豪邁之情,也夾雜著無法完全排解的悲涼。

元豐時,有一次蘇軾的友人王定國(王鞏)北歸,叫歌妓柔奴為蘇軾勸酒。蘇軾問及廣南風土,以為柔奴必然會説比中原差,怎知柔奴答道「此心安處,便是吾鄉」。蘇軾聽後,大表讚賞,並作此詞: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註74)

心安就是家鄉的想法,大概也表達出蘇軾自己的體悟:在那兒不重要,環境是否理想不重要,是否在家鄉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安心。若心得安,什麼地方也可以是家鄉。

自二十世紀以來,不少人因為戰爭丶政治和經濟的因素離別家鄉,不論願意或不願意,變成了有家卻歸不得的人。離家和想家成為了很多人都具有的普遍經驗,蘇軾的詩詞也許能成為這些人的一點安慰,讓人發覺有人明白自己的遭遇,也寫出了自己的感受。

曾任香港大學校長的王賡武教授及太太林娉婷近年出版了他們的傳記:《家園何處是》及《心安即是家》,正好表達出他們在多元國族和文化的處境下對自己身份的理解和認同。(註75)

 

註67:《不一樣的中國史.8:從外放到內向,重文輕武的時代-五代十國丶宋》頁89至90。

註68:《蘇東坡新傳》(上册)頁106至107。

註69:《蘇東坡選集》頁63至64。

註70:林翼勳著:《蘇軾詩研究》(中册)香港:中港語文教育學會,2007年9月初版,頁651至654。

註71:維基文庫侄安節遠來夜坐三首,2021年4月12日瀏覽。參《蘇東坡新傳》(上册)頁378至379。

註72:《蘇東坡選集》頁195,此詞作於元豐六年(1083)。

註73:《蘇東坡新傳》(下册)頁153。

註74:《蘇東坡選集》頁231。

註75:王賡武著丶林紋沛譯《家園何處是》(王賡武回憶錄.上卷)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20年9月初版及王賡武丶林娉婷著,夏沛然譯:《心安即是家》(王賡武回憶錄.下卷)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20年9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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