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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葬師、「康巴松茸」、六十三根辮子及丹增德勒仁波切(八)

2021/1/7 — 16:28

我編著的《仁波切之殤》一書,2015 年 9 月臺灣雪域出版社出版,尊者達賴喇嘛賜序並為丹增德勒著轉世祈願文。(唯色 2015 年攝影)

我編著的《仁波切之殤》一書,2015 年 9 月臺灣雪域出版社出版,尊者達賴喇嘛賜序並為丹增德勒著轉世祈願文。(唯色 2015 年攝影)

【10】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多地瞭解到這些殘酷的真相,從而改變了我舊有的那種浪漫化的遊歷與寫作,慢慢地轉變成飽含淚水、歎息和掙扎的記錄,並開始祈望所有的敘述能夠具有編年史的廣度和史詩的感染力。這更是漫長的後話,需要我另寫文章詳述。不,我為此寫的不是文章,而是一本類似跟蹤記錄長達十多年的檔案之書,書名是《仁波切之殤》。

是的,丹增德勒仁波切在蒙冤入獄十三年後突然離奇亡故,那是 2015 年在酷暑難耐的四川省會成都的川東監獄發生的。而他遭強行火化後的骨灰在悲傷的親人帶回故鄉的路上,竟然被權力的化身搶奪並倒入了滔滔奔流的大渡河水……給我編過六十三根髮辮的俄多,在 2008 年那個多事之年與特意經過此地的我很不容易、也是很短暫地再見時哭訴道:「我們這裡三年了,沒有過節日。整個塔子壩,三年沒有節日過。每天都在說喇嘛,一天天喊喇嘛,老人死的時候喊著喇嘛的名字。這個名字提不得,我們這裡,沒有人不哭。啊啊啊,中國這麼對待這樣一個喇嘛,喇嘛什麼錯事都沒做過……」俄多和降村如今都離開了人世,不知最後將他們的肉身天葬的是誰?他們的年紀都不算大,卻在丹增德勒仁波切悲慘離世後的這幾年裡接踵離世,就像是心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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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 年 6 月我與王力雄在藏地旅行時,與居住雅江縣紅龍鄉的俄多見面,瞭解到當地民眾為蒙冤入獄的丹增德勒仁波切多次請願遭到迫害,這是視頻截圖。最近,這個視頻發佈於 YouTube 上的「絕地今書」頻道。(視頻截圖)

2008 年 6 月我與王力雄在藏地旅行時,與居住雅江縣紅龍鄉的俄多見面,瞭解到當地民眾為蒙冤入獄的丹增德勒仁波切多次請願遭到迫害,這是視頻截圖。最近,這個視頻發佈於 YouTube 上的「絕地今書」頻道。(視頻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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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些令人痛苦萬分的卻不為人知的故事啊,已經脫離了我原本寫的天葬師的故事那種民俗層面,或者說,由此才算是真正地進入到這個時代的這片土地上的眾多生命是如何地得以存在的核心深處:「……知道嗎?我多想說出 / 這世上沒有的語言 / 和我們的母語接近 / 但更純淨,帶來 / 縷縷芬芳,那才與你 / 所給予的一切相配 / 我千山萬水之隔的親人啊 / 為何恰在這絳紅色的家園 / 不期而遇?我隱隱含淚 / 默默承受這一份晚來示現的因緣 / 它絕非若有若無!」這是垂掛著六十三根小辮子的我當晚寫於塔子壩的詩句,現在再看,感覺像是自我似乎悟覺到什麼的表白,更像是一種我無法拒絕某種承擔的預感。

2011 年雅江縣民眾在一次集會上迎請尊者達賴喇嘛和丹增德勒仁波切的法相。(Public Domain)

2011 年雅江縣民眾在一次集會上迎請尊者達賴喇嘛和丹增德勒仁波切的法相。(Public Domain)

但還是容我返回開頭或者說對開頭做個交待吧,畢竟我最先是打算講述天葬師的故事的……2000 年夏天,胸懷新的寫作計畫的我經過雅江,但沒見到仁青,對宗教局的工作心不在焉的阿巴本說放心吧,他還活著,只是已經不再當天葬師了,也不再當畜防站的站長了。那麼他還是黨員嗎?我想問,但立刻覺得這並不重要。一年後,我又去了雅江,已調到縣旅遊局當局長的阿巴本請我吃飯,意外的是竟看見仁青坐在飯桌前向我微笑,讓我激動不已。他比以前老多了,笑的時候好幾顆門牙都沒有了,不笑的時候,深陷的眼窩與削瘦的臉竟有些像骷髏。我注意到,從他的身上聞不到什麼異味了。

依然能說會道的仁青心滿意足地告訴我,他去過拉薩了,他見到覺仁波切了,他終於實現了臨死前最大的願望。他說本來想去看我的,但沒想到拉薩那麼大,人那麼多,他只好在朝拜的時候大聲地念誦了一遍我的名字,就像是祈望我能聽到。他還說收到了我寄去的照片,果然跟他想像的一樣,自己那樣子,就跟天葬場上每一個等著天葬的死人差不多……


丹增德勒仁波切的法相在他建的崇新寺為僧眾所供奉。(Public Domain)

丹增德勒仁波切的法相在他建的崇新寺為僧眾所供奉。(Public Domain)

需要補充的是,這篇文章的原文在沉寂了十六年之後,之所以被我找出來修改,並增補了當年多個遺漏的但從來沒有遺忘的故事,恰恰緣起於前不久滿滿一箱子松茸帶著我去過的那個地方的植物與土壤的氣味,竟在三天內由快遞送到了困於帝都的我眼前。而此時此刻更有另一層特別的意義,在於這個世界正陷入新冠病毒造成的大流行困境之中,似乎只有「世界屋脊」之稱的雪域高原未遭多少感染。

我將一朵朵完美的松茸取出,仔細地除去泥土和雜草,輕輕地用紙巾擦拭,剖開切片,部分裝袋冰凍,部分或用酥油煎,或以芥末蘸,並和寄來松茸的、自稱在頤養天年的澤仁討論了更多的吃法……我曾見過的在具有康地景觀的樹林裡生長的「康巴松茸」,那熟悉的純粹氣味充滿了我的嗅覺和味覺,也復活了往昔的記憶猶如雅礱江水翻湧不止。我有點惋惜沒有一個紅燒豬肉罐頭來與這松茸搭配,不然我就可以重返柯拉鄉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重又聽到仁青講述那些具有驚悚效果的故事。如此說來,我不應該吃完這些松茸,哪怕留下一朵做標本也好,這樣就能隨時返回我那沒心沒肺的無邪而膚淺的快樂之中。有時候我需要這樣的快樂。

我編著的《仁波切之殤》一書,其中一篇文章記錄了丹增德勒仁波切在獄中突然亡故,民眾赴成都請願卻遭打壓的經過。(唯色 2015 年攝影)

我編著的《仁波切之殤》一書,其中一篇文章記錄了丹增德勒仁波切在獄中突然亡故,民眾赴成都請願卻遭打壓的經過。(唯色 2015 年攝影)

而在逐漸形成這篇文章的時日裡,是的,就在前幾天,我意外得悉仁青仍健在。這是他的孫女告訴我的。這個世界並不大,我居然會在網上遇到仁青的孫女,與當地不少藏人一樣,她也翻山越嶺地去了印度,如今英文流利,年輕活潑,從照片上看,秀麗的面容有仁青那輪廓分明的特點。她說爺爺仁青已從牧場搬到了理塘鎮上居住,每日祈禱,每日禮佛,平靜地過著一天又一天。我詢問了仁青的年紀,得知他今年 76 歲,這在高原稱得上是高壽。回顧我第一次在草原上見到他,他就做好了輪迴的準備,迄今仍駐留人世,這是這個長篇故事令人欣慰的結尾,畢竟我們世俗凡人還是留戀人間,哪怕這個人間常常比地獄更多苦難。

1999 年秋天,初稿於拉薩
2004 年 4 月 4 日,寫於北京
2020 年 9 月 6 日,修改並定稿於北京

 

(本文為唯色自由亞洲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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