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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葬師、「康巴松茸」、六十三根辮子及丹增德勒仁波切(四)

2020/11/13 — 14:50

與鄉政府比鄰的寺院在文革後重建。(作者 1999 年攝影)

與鄉政府比鄰的寺院在文革後重建。(作者 1999 年攝影)

【5】

當高高低低的樹林漸漸稀少,變成緩緩起伏的、綿延無盡的草坡,花朵和植物不再茂密也矮小許多,這說明海拔越來越高,但對我們(三個康巴男,半個康巴加半個衛藏構成的我)而言,高海拔根本不是問題。接近傍晚時,我們抵達了柯拉鄉。確切地說,是依傍著一座山的鄉政府。別看只是一個相當簡陋的鄉政府,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民政、司法、團委、婦聯、計生辦、人武部(門上畫了一個紅色的中國國徽)樣樣都有,然而都鎖著門,一個人也不見。前面說過,鄉幹部都去做松茸生意了。與鄉政府相鄰的,是具有傳統典雅風貌的小寺叫索洛寺。幾個穿袈裟的年輕僧人正在打籃球(那個孤零零的籃球架有種遺世獨立的風格),受鄉幹部的委託,暫時代管鄉政府的日雜事務,還揣著幾個辦公室的鑰匙,一見我們,忙不迭地打開會議室,搬放行李,點火燒茶。我笑道:「這豈不是奪權了?」

而天葬師仁青的牧場離鄉政府很遠,阿巴本局長再一次火速地托人送出了口信,然後召集來十幾位僧人,毫不疲倦地卻也是例行公事地傳達了黨的宗教政策,如「搞好反分裂鬥爭……做好清退 18 歲以下的年輕少年的工作……教育和控制私自出境……活佛轉世要按照程式和規範政策進行……黨委政府要加強對宗教事務的管理」,我躺在從寺院搬來的墊子上,一邊喝著僧人送來的沒取過酥油的純優酪乳,一邊記錄下這幾條就困得不行,竟倒頭沉睡過去,醒來已是天光明亮,空氣清涼,讓人心曠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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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葬師仁青在他的畜牧防疫工作站。(作者 1999 年攝影)

天葬師仁青在他的畜牧防疫工作站。(作者 1999 年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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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下來的早餐必須著重介紹一下,那是一碗絕對純粹的「喀地」,是所有的用糌粑做的食物裡我覺得最好吃的一種,也是眾多康巴的最愛但衛藏人幾乎不這樣吃。其做法是用手指將酥油與糌粑捏啊捏啊捏成融合在一起的許多小塊,壓實,倒上一點茶,伸出舌頭像小鳥啄食分數次舔那薄薄一層,然後再捏酥油與糌粑,壓實,倒上一點茶,再伸舌頭舔去又一層,如此反復,直到舔光為止,多麼美味啊這個關鍵是酥油須優質且足夠多。對了,此地還有一種糌粑的吃法。那天我們走下郭崗頂山,在樹叢中見到一種像倒置的燈籠形狀的花朵,就有人將糌粑撒入花蕊中,還分了一朵給我吃,口感不錯,有一種特別的芳香。

然後,茶足飯飽的我們步出鄉政府,去朝拜了旁邊的索洛寺,光線暗淡的大殿裡供奉著蓮花生大士的塑像和寧瑪派護法神孜瑪的塑像,都很嶄新。從僧人那裡瞭解到,寺院最先是寧瑪派,現在是格魯派,實際上歷史悠久,長達九百多年。五世尊者達賴喇嘛時代蒙古人來過。1950 年代末解放軍佔領住過。文革中淪為廢墟,後來雖有修復,但不夠結實,遇到下雨下雪就很危險。又聽僧人講,其實鄉政府的位置過去是寺院的護法殿,但拆光了重蓋成軍營建築的式樣,這「破舊立新」的革命力量還真的是無遠弗屆啊。

仁青出現了。他滿頭大汗,手中的韁繩還牽著一匹氣喘吁吁的馬,原來他接到口信時正在給生病的牛打防疫針,然後就馬不停蹄地飛馳了五個多小時。我有些慚愧,又不是他想見我,怎麼能這樣打擾他呢?但仁青卻一臉地喜悅,看阿巴本的眼神就像是看自己的兒子。他倆相識多年,早就結下了深厚的情誼。阿巴本不但喝他熬的茶、吃他做的優酪乳,每次仁青上縣裡參加畜防工作會議時,還請他住在家裡,這跟周圍很多人的態度是不一樣的。雖然仁青是黨員,還是柯拉鄉畜牧防疫工作站的站長,但是只有「刀登」這個稱呼與他如影隨形。當然,人死了是離不開刀登的,可人活著多少會離刀登遠一點,畢竟刀登的身上帶著一種奇怪的氣味。

天葬場。(作者 1999 年攝影)

天葬場。(作者 1999 年攝影)

是的,就在工作站(其實只是一間低矮的小屋,也是牧民仁青從家裡的牧場上被叫來,不是變成天葬師就是變成站長的落腳處),當他熱情地給我端來一碗熱乎乎的酥油茶,我素來靈敏的嗅覺捕捉到一種並不好聞的氣味。我懷疑這就是天葬師固有的氣味,但又不便表露出來,只好接過茶顧左右而言他。恰好,用木板拼接的牆上掛著一張毛澤東的畫像,那是我們從小就分外熟悉的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標準像,而在仁青那鋪著一張薄毛氈的床頭,兩大捧剛採摘的野花怒放著,不對,是四捧花兒錯落有致地,供奉著一尊端坐在被哈達環繞的木匣子裡的佛祖釋迦牟尼塑像。「仁青,你到底信仰什麼?」我故意提出了一個複雜的問題,可沒想到仁青十分輕鬆地回答道:「白天嘛,我相信毛主席;天一黑,我就相信我們的佛菩薩。」我做出很驚訝的樣子,仁青哈哈大笑,像是為捉弄了我而頗覺得意。當然,他這一笑也就忽略了我悄悄放在桌上的酥油茶。我到底還是一口沒喝,因為我心裡其實還很是在意那奇怪的氣味。

眼前的仁青,那盤著黑色線穗的長髮下是一張飽經風霜的古銅色臉膛,高鼻深目,軍綠色的長袍裡裹著一個敦實的身體,蹬著一雙毛氈靴的雙腿就像許多習慣了馬上生活的牧人早已變形,走路一搖一晃。再過幾年他就六十歲了,用他的話說,他也是快要上天葬場的人了。而我重又騎上馬,跟著談笑風生的仁青和阿巴本,遠遠地望見天葬場時,微風拂來,異味撲鼻。哦,從他身上散發的奇怪氣味原來正是天葬場的氣味,實際上就是死亡的氣味。此時正值午後,座落在山谷中的天葬場更像一片安靜的草原,除非留心察看,才會發現散落在草叢中的斑斑血跡,才會發現這裡的草叢較之別處要稀疏得多,野花遮地,蒼蠅亂飛,小蟲很多。

天葬師仁青在天葬時的裝束。(作者 1999 年攝影)

天葬師仁青在天葬時的裝束。(作者 1999 年攝影)

一來到這飄溢著死亡氣味的天葬場,仁青就有了顯著的變化。也就是說,他一下子顯得十分地職業化。他很利索地換上一件壓在一塊大石頭下面裹成一團的佈滿破洞的綠褂子,包上同色的頭巾,從放在馬背上的牛皮口袋裡掏出一把毫無光澤的短刀(似乎是死人的血使刀的色澤顯得十分沉鬱)和一把長長的斧頭,看來這就是天葬師的行頭。接著他走到幾塊有凹陷痕跡如同是被斧頭砸出的長條石塊前,連比帶劃,滔滔不絕。下面就是他對這種特殊葬俗的介紹:

「先說天葬場的風水。這可不是隨意選中的地方,是過去一個大喇嘛給看的。你好生看看這地形,它像不像一片屋簷?其實這個天葬場的名字就叫屋簷。送來天葬的屍體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這周邊的鄉民,也有僧人。但是天葬場對屍體的數量是有限制的,並不是有多少死人就天葬多少死人,如果超額的話就會出現厲鬼。像我們這個屋簷天葬場,是很早以前就有的,到底有多久我也不清楚,反正我當刀登已經二十多年了,光是用這把刀劃過的死人就有兩百多,那麼總共這裡劃過多少死人呢?雖然誰也說不清楚,但我看得出來已經找不到幾塊空地了。」仁青拉著我的胳膊,指點著廣闊的草地,他眯縫著雙眼的樣子就像是他能夠看見那些曾經躺在這裡的死人。可我如何看得見呢?我有點心慌地掂起了腳尖,生怕踩到什麼。

天葬師仁青讓我拍他死後送來天葬的樣子。(作者 1999 年攝影)

天葬師仁青讓我拍他死後送來天葬的樣子。(作者 1999 年攝影)

「人死了,」他用強調的口氣說,「如果沒有好好地天葬的話,是會變成鬼的,就像壁畫上的那種專門在天葬場出現的鬼,屍陀林的鬼,一身的骷髏架子,很嚇人的。不過我沒見過,可能是我身上死人的氣味太重了,連鬼也不想聞。但是好些人都看見了,就在前不久還有一個放羊的女娃娃看見了。這說明我們這個天葬場該作廢了。其實現在除非是凶死的人在這裡天葬,一般都送往紅龍鄉的天葬場。那裡的刀登叫彭措尼瑪,四十多歲。他用一年半的時間磕著長頭去朝拜過拉薩。他才當了十年的刀登,就已經劃了一百六十多人。連理塘縣的死人都要送到那裡去。那個天葬場是大喇嘛丹增德勒給看的,在半山上,很大,吃死人的鷹鷲也很多,有兩百多隻,最老的鷹鷲名叫湯嘎,因為它的羽毛是白色的。雖然他是我的徒弟,但他第一次天葬是大喇嘛丹增德勒親自來教的,死者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婆。」

仁青又蹲下,神情愈發認真:「劃死人是不能亂劃的,有嚴格的次序和刀數,」他用刀在一塊青色的石頭上劃了幾下,劃出一個四肢攤開的人體形狀,惟妙惟肖。「先得在背後正中劃一刀,接著在肋骨劃兩刀,再翻身往肚子上劃兩刀。不過小孩子就用不著這樣講究了,太小了,劃幾刀就可以了。但大人就不同了,男人得斜著劃,女人得豎著劃,而僧人的話,要按照袈裟的樣式來劃……」

出乎意外的是,仁青甚至還要求不停地按動快門的我,給他拍攝這樣一張特殊的照片:他蜷伏在草地上,像一具被捆綁了四肢的屍體,眼睛緊閉,面容一下子塌陷,顯得了無生氣。他鄭重地說:「送來天葬的死人都是這樣子。我很想看看我自己死了之後,被抬到天葬場上是一副什麼模樣。你千萬不要忘了,一定要給我寄來這張照片。」我當然誠惶誠恐地應承下來。對此,仁青表示滿意的方式是用多少帶點遺憾的口氣說:「前幾天那邊草場糾紛打死了一個人,」他指了指身後那似乎藏著無數鷹鷲的山,「你早來幾天就好啦,你就可以看到我是如何用刀子劃開那個人的,你就可以看到鋪天蓋地飛來的鷹鷲。」

 

(本文為唯色自由亞洲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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