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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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24 - 20:55

【專訪】獲釋後返京被阻 回家遙遙無期 王全璋斥公安機關:他們總是在濫權

維權律師王全璋去年被法院裁定「顛覆國家政權罪」罪成,判囚 4 年半,剝奪政治權利 5 年。他本月 5 日刑滿出獄,但隨即被當局以疫情隔離為由,帶往家鄉濟南,但他完成隔離後,至今仍未能返回北京與妻兒團聚。王全璋接受《立場新聞》專訪時表示,雖然法院判剝奪政治權利 5 年,但有關法規並不包括限制人身自由。王全璋批評公安當局先後以疫情、兩會,及如果他回北京會「無法有效監督」為由,對他加以限制,明顯是濫用權力。

王全璋又表示,雖然他現在取回手機,亦能跟朋友、親屬外出辦事,但其濟南住所樓梯口外仍有警察把守,並監視他的行踪。他的律師朋友謝陽、程海近日抵埗探望他,當局亦諸多干預。

「口頭上的理由就是疫情,不允許過夜,但我姐姐回來以後,都一直住在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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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璋透過視像通訊接受《立場》專訪。

王全璋透過視像通訊接受《立場》專訪。

王全璋是 2015 年中國 709 大抓捕最後一名獲釋者,他今日透過視像通訊接受《立場》訪問時透露,在他獲釋的時候,公安機關曾向他宣讀有關「剝奪政治權利」的告知書。但王全璋指出,「剝奪政治權利」本應只涵蓋褫奪參與管理國家的權利,但這項罰則在現實上,卻常被當局擴大解釋為包括言論自由、出版、結社等自由均被剝奪。王全璋指,現時他甚至被限制人身自由,被禁止返回北京與家人團聚,當局行為明顯構成濫權。

王全璋表示,公安當局只是透過口頭告知他不能返京,原因也多次改變,包括一開始指是因為疫情,後來又指是因為兩會,最近更指如果王全璋返回北京,當局就無法有效監督實施剝奪政治權利的罰則。王全璋表示,他現時也不知道何時可以回家,但他正在努力爭取,絕不會因為當權者一個口頭告知就範。

王全璋又批評,當局常把「依法治國」掛在口邊,卻「明目張膽」地違反法律,總是在設法擴大、濫用自己的權力,罔顧市民的基本人權:「他們的藉口是不停地在變,不停地變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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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斥當局違法 控罪荒唐可笑

王全璋自 2015 年被抓捕,曾經有三年多的時間音訊全無,當局亦不讓他與家人聘請的律師會見。案件最終在 2018 年 12 月,在天津第二中級人民法院進行閉門審訊。

被問及過去 5 年與世隔絕的遭遇,王全璋訪問中不欲多談自己,反而希望大眾多聚焦其經歷反映的制度問題。

「辦案人員,公安,還有檢察院、法院的法官 — 特別是法院的法官,這些法官在公然地漠視現行的法律的規定,然後去任意地給人定罪、量刑,這是我更想要表達的。」

王全璋指,被告人的辯護權理應是個絕對權利,中國法律也寫明被告人有權聘請親友作為自己的辯護人,但他被審判的經歷顯示,法院利用自己的制度優勢,剝奪他的權利,用各種理由不容許其家人聘請的律師參與案件,只容許他由官派律師代表。

「(剝奪)我們選擇辯護人的權利,這個實際上是根本違反了現行法律的做法。」

問及是什麼信念支撐着他一直不認罪、不妥協,王全璋直言,這甚至不是什麼信念不信念的問題,而是當局用以起訴他「顛覆國家政權」的「罪狀」:與瑞典維權人士 Peter Dahlin 在香港註冊公司,在中國各地成立法律援助站;2014 年參與在黑龍江建三江七星拘留所要求釋放江天勇,以及指他在 2013 年至 2014 年代理法輪功案件 —— 荒唐絕倫。

王全璋說,代理法輪功案件的事情,他在 2013 年已被拘留過了;黑龍江建三江七星拘留所那件事,他當年也被迫簽保證書了;至於在香港設立公司的指控,王全璋指他既不是組織人,也不是參與者,公安機關就其他涉事人也撤銷了案件,卻把「尋釁滋事」的罪名安在他頭上。後來經過一年多扣押,罪名又改為「顛覆國家政權」,兒戲得很。

「事隔幾年拿出來,給我當了一個犯罪,這是非常荒唐、非常可笑。」

天津第二中級人民法院

天津第二中級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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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妻子遭報復 牽連家人感悔疚

被羈押的五年間,王全璋的妻子李文足一直為他四出奔走維權,包括到不同單位投訴不下數十次,會見國際政要,又曾徒步走百多公里赴天津聲援丈夫。

去年 6 月,李文足終於第一次獲准在臨沂監獄探望丈夫。惟那次探望之後,她在社交媒體上撰文,指王全璋變得焦慮、目光空洞,只一味嘮叨李文足不要再維權,說維權對兒子泉泉不好……

全璋抬頭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依然是呆滯的、麻木的。他看著我流淚,仿佛在看一個外人,而不是他四年未見的妻子。

我淚眼模糊地看著全璋,全璋又把視線移開了。我是他妻子,為什麽他不看我呢??

— 李文足

王全璋說,他在囚那幾年,監獄有時會向他「選擇性披露」一些妻兒的情況,這些消息令他既感激,又擔心害怕。他坦言,去年見妻子時的反應和說話,確實是因為太擔憂她會遭遇不公平、甚至違法的對待。這對他而言絕不陌生,以前他代理過的維權案件,就見過不少。

「其中在河北唐山,就有一位叫卞曉暉【註】,是一個 90 年出生的女孩。她就是為了會見她的爸爸,不斷地被拒絕... 後來她也被爸爸同樣的罪名判了 3 年半。」王全璋嘆氣,「所以我也很擔心,擔心同樣的事情會發生。」

談到兒子時,王全璋神色特別凝重。

「在我被關的第 4、還是第 3 個月的時候,我看到我兒子一張照片,我當時基本上是……崩潰了。因為當時才兩歲多吧,我兒子……也不知道外面世界發生什麼事情,也不知道他爸爸在幹什麼。」

2015 年王全璋被抓捕時,兒子泉泉只有兩歲,李文足曾哄他說,爸爸去打怪獸了,打完怪獸就回來了。

沉默良久,王全璋續道,「就是因為我的原因,對我家庭造成了一個傷害吧,這也是讓我非常非常內疚的事情。」

圖片來源:李文足片段截圖

圖片來源:李文足片段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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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世隔絕了五年,王全璋表示,獲釋後接觸到外邊廣闊的世界,感受到大自然的氣息,心情確實是無比舒暢。但卻又隱隱有種和社會脫節、不適應之感。

「我剛剛出來的時候,第一天要熟悉用那個微信,我用了一晚,都沒有註冊成功,然後留言的時候,都發現自己打得很慢,很吃力。」

「確實跟社會脫節了。而且身體都要恢復,還沒有恢復到原來那個狀況。」

在王全璋被羈押的幾年,內地繼續有維權人士被抓捕,世界各地、以至香港去年均爆發了反抗運動。王全璋也略有聽聞,但未能了解全面。不過王全璋說,他在獲釋之後,了解到在妻子為他爭取權利的過程當中,曾經有很多人支持、聲援她,也有很多人關注他們的情況。妻子才能一直堅持至今,他非常感激,也悟出一個道理。

「大家在這樣的一個時代,一個很特殊的歷史時期,可能就是要需要互相抱團取暖,就這樣大家才不會感到孤單。被羈押的人在裡面,也會得到一些安慰和鼓勵。」

問到他未來有什麼計劃,王全璋說,現在他最想要跟家人團聚,至於還會不會當律師,他說這五年變化太多了,他還要時間去了解社會的現況,才能決定下一步怎樣走。

「一下五年過去了,就是終於捱出來了。」王全璋終於露出了微笑。

王全璋、兒子與李文足

王全璋、兒子與李文足

 

【註】卞曉暉的父親卞麗潮因修煉法輪功而於 2012 年被判刑 12 年,自此卞曉暉與母親兩人逐月前往探監卻遭獄方百般刁難與阻擋。卞曉暉 2014 年 3 月在監獄門口舉橫幅「我要見父親」,卞曉暉經秘密審訊後被裁定「利用邪教破壞法律實施罪」罪成,判囚 3 年 6 個月,王全璋當時是她的代表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