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32 年前六四丈夫中槍身亡 尤維潔:妻子、公民哪個身份,我都無法接受軍隊屠城

六四發生後,尤維潔的丈夫楊明湖生前工作的央企,給她 800 塊錢的撫恤金。

楊明湖,1947 年 2 月 1 日生,1989  年 6 月 4 日凌晨在天安門廣場東邊的南池子腹部中槍,被送往同仁醫院搶救,至 6 月 6 日早晨搶救無效死亡,終年 42 歲。

尤維潔聽聞,不少單位連撫恤金都沒有。她收到錢後,沒有花過一分。

第二年,她把 800 元退回去。她對單位領導說,這筆錢的代價,是楊明湖無緣無故被打死在街頭,我不要。

「我不只是妻子,也是國家的公民,從這兩個身份我都不能接受。」

六四黎明,坦克車駛進。(圖:陳清華 facebook)

尤維潔當年在別人的骨灰盒上留下字條,認識同是六四死難者家屬的張先玲。張的兒子王楠,6 月 4 日凌晨在南長街南口頭部中彈身亡,年僅 19 歲。

後來她們找到越來越多難屬,形成天安門母親群體,對外公開親人遭遇,並向中國政府提出三個訴求:真相、賠償、問責,至今未得正視。每年六四和清明前夕,尤維潔的家門口還有警察上崗,要她別對媒體多言。

至今,不少難屬已白髮蒼蒼,今年祭文有 62 人因身故無法簽名。

現年 68 歲的尤維潔說,三十二年,群體只找到 202 名遇難者,肯定只是少數。只要六四慘案真相一天未明,創傷不可能撫平。

「憑什麼政府可以動用軍隊,屠殺自己國家的國民,這個道理從哪裡來?」

「這個是血的事實。」

只要公道一日未討回,他們還要繼續講。三十二年前,發生在北京的事。

圖片來源:六四紀念館

*   *   *

1989 年,尤維潔和丈夫楊明湖,與當年還不到 5 歲大的兒子,住在北京廣渠門大街,樓下有一輛公交車,終點站是天安門廣場。

六月三日晚,電台裡、街上的高音喇叭在廣播,戒嚴部隊要求市民不要到街上去,不要到天安門廣場,否則當局有權採取一切手段強行處置…

夫婦二人當時未當什麼回事,先後睡覺。

半夜,楊明湖叫醒尤維潔:聽見嗎?開槍了。

二人下樓,見鄰居聚在馬路邊議論紛紛。尤維潔問他們,你們看見開槍了嗎?有人說,沒看見,但我從木樨地往西單方向走,西單路上一灘一灘的血,肯定是開過了。

楊明湖說,放心不下廣場上的學生,我出去看一看。尤維潔擔心學生,也想跟著去,但家裡兒子在睡,楊明湖叫她別去了,一個人騎著自行車走。

尤維潔放不下心,與鄰居在樓下馬路等待。

六月四日清晨,尤維潔等不到楊明湖回家,卻碰到樓上的小伙子。小伙子問:妳丈夫是不是叫楊明湖?他昨晚坐的車,車上七個人,五個當場被打死,楊明湖和另一人被送到北京同仁醫院。另一人是煤炭部工人,被刺刀捅到後心,剛送到醫院就死了。

尤維潔趕到醫院,急症室內盡是血淋淋的傷者,與呼天搶地的家屬。尤維潔問護士,楊明湖在哪裡?護士說,可能在手術室吧。

醫生說,楊明湖的膀胱被打中,碎成幾塊,手術修補好了,但骨盆粉碎性骨折,沒有辦法處理。

等到楊明湖做完手術被推出來,楊明湖告訴她,他昨晚在南池子,公安部的人拿著槍,一邊掃射,一邊往外衝,打到誰就誰。

楊明湖又喘著說,對不起,孩子還那麼小。最終是醫生看不過眼,說別說了,以後再算。

尤維潔說,自己當時太天真了,還想著骨折而已,回去多煮點雞湯,慢慢養就好。

「我是在和平時期長大的,沒經歷過戰爭… 我根本就不知道粉碎性骨折是什麼一個概念。」

楊明湖,6.4 凌晨在東長安街公安部前,遇戒嚴部隊掃射,腹部中彈,膀胱、骨盆粉碎,兩日後死於同仁醫院

尤維潔說,六月四日凌晨,她沒有阻止丈夫出去。

當時沒人想過軍隊會開真槍。凌晨三點一陣槍聲,大家還想,可能是橡皮子彈吧,嚇唬嚇唬而已。

尤維潔去過廣場一次,那是 5 月 19 日,正式宣布戒嚴前一天。

那是 19 日的下午約 4 時,已流傳著戒嚴的消息,廣場附近的路,很多北京市民把吃的喝的都拿去廣場,駛過的麵包車又會停下來,著其他人把物資交給他們,讓他們開車過去。有人計劃在各交通要道阻攔戒嚴部隊,決不撤離。

尤維潔說,包括她和丈夫在內、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北京民眾,很多人沒有想太多,只是一心希望政府能好好處理民眾提出的訴求,讓運動和平落幕。

「絕對想不到,是用這種野蠻的方式鎮壓下去。」

尤維潔記得,當時學生在廣場上手拉手,說,如果要開槍,就開槍吧。事後回想,無言。

「我覺得孩子們 ... 還是很年輕嘛。」尤維潔嘆,「恐怕也沒有想到,政府真的是真槍真彈地對待自己。」

1989年,王維林孤身擋坦克的一幕,《金棕櫚 · 葛底斯堡賦》中也有用上。

六月五日,楊明湖喘氣喘得更大了,幾個醫生開會,說他的骨盆還在流血,不能再做第二次手術。

醫生說,醫院裡的血不夠,還聽說戒嚴部隊不容傷者用血庫的血,著尤維潔去路上向行人呼籲捐血救楊明湖。尤維潔初時不敢,醫生和她一起到路上喊,十幾個路人聞言,毫不猶豫去醫院獻血。

當時政府定性運動是反革命暴亂,還傳出軍警往醫院搜捕的消息。「這些市民能夠站出來,是需要勇氣的。」

尤維潔記下他們的地址,說待丈夫復原,必親自上門答謝。可惜記下地址的紙條,在遭遇巨大變故後不翼而飛。

「我有一個心願,六四慘案解決以後,我一定登報去尋找他們。」

楊明湖對尤維潔說,想吃東西,想洗一洗身。尤維潔說,還不能吃,等以後,回家以後再給你煮。

當天,家裡廁所忽然爆了水管,水流到鄰居家裡。尤維潔趕回家,水淹壞二人的家,她悲從中來。

六月六日早晨,楊明湖血壓急降,搶救無效死亡,終年 42 歲。楊明湖被送往太平間時,尤維潔看見太平間地上都放著屍體。

她記得,當天天色特別昏暗,每個路口都有士兵端著槍管,趴在地上,遠遠、默默瞄著市民。

「當年的情景,我一時一刻都沒有忘記。」

*           *           *

事發至今 32 年,曾是中國境內唯一可舉行大型悼念的香港,今年或無法再亮起燭光。

尤維潔說,即使形勢不同,永遠相信港人作出的判斷與選擇。

「片片燭光,其實是每一個人的心願,就是在自己國家,不希望再看到這種殺戮行為存在。」

2019 年維園燭光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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