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家書 neben Kantstraß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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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國讀書寫作的香港人。Facebook: https://www.facebook.com/nebenkantstrasseㅤMedium: https://medium.com/@nebenkantstrasse

2020/2/3 - 19:17

從陳秋實事件看中國與香港輿論空間變化

陳秋實,圖片來源:陳秋實官方頻道片段截圖

陳秋實,圖片來源:陳秋實官方頻道片段截圖

日前(1 月 24 日),陳秋實律師親赴即將被封城的武漢,聲稱要 「用我的鏡頭來親自見証和記錄武漢這次防災檢疫過程常中所發生的真實情況,並且願意把武漢人民的心聲傳遞出去」。不少人(包括在下)都被他感動了,在 Facebook 也見到大量分享。

之後連續數日,陳秋實作出不少實地報導和採訪,不少人讚他這個「自媒體」比不少傳媒更加專業有用。

然而輿情在近日卻急轉直下,本來被捧成英雄的他,被不少人指責他的報導實是為中共「維穩」。另一批評重點,就是他在和「口罩哥」的直播中提到「統一」和「台灣」話題時的說法(見 1:08:30-1:01:25),這成為很多網民指斥他是「中共間諜」的佐證。

我覺得一直老說我們中國人最大的魅力是團結,也特別喜歡統一這個概念。我們老說「台灣必須統一、必然統一」,我們雖然說「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是今天統一絕對是一個,對於我們中國大陸人來說,是一個褒義詞,是好的,分裂絕對是不可以出現的詞,誰要敢說任何要讓中國分裂的詞,那絕對是,不管是道義上還是法律上都要制裁的,但是今天是誰在製造中國各地人民之間的分裂,我們既然是一個統一的國家,那就要拿出同胞之間的情意,不求同富貴,但能共患難。今天你怎麼對待武漢人,明天你怎麼知道疫情爆發到你們那個省、你們那個縣、你們那個鄉、你們那個村,不要等到命運的鐵拳砸到你自己臉上的時候,才站出來求救。

這說法刺激到一些人的神經,甚至認為陳在為武統灣背書,認為他是中共間諜, 協助中共維穩。

在台灣批踢踢可見以下聲音:

我認為符合以下幾點,那他就是維權棋子了 : 1. 拍攝乾淨街道,市場井然有序 : (與先前搶購、路有凍死骨流出影片相差甚大,再者,美國都從武漢撤僑了….) : 2. 採訪居民,表示穩定安全 : 3. 同一天移動範圍大 : (武漢已實行機動車禁行令…. : 4. 拍攝武警、解放軍 : (武警、解放軍在疫區執行維權,你相信能隨意拍嗎? : 5. 進入醫院拍攝 : (疫區的醫院,卻能如入無人之境拍攝? : 6. 持續拍攝新建的醫院 : (像監工一樣,意圖宣揚中共能力 : 7. 影片持續穩定更新….. : (你他媽就是棋子啊…. : 我們剛經過選舉 : 所以大家都知道分別消息真偽是很重要的 : 一則訊息無法代表全部的真相 : 如何不被蒙蔽 : 多思考吧!

香港連登有也類似意見:

根本陳秋實係高級紅,幫支共做維穩 show 做到出面
理性思考少少
點會有條友可以喺大陸走嚟走去, 講送中講疫情都會冇事

另一個不少人引用的就是「面具人」的言論。

「面具人」認為陳秋實已經是維穩工具了,他的理由和論證:

一,很多人要「抖音認罪」,但陳秋實卻不用。

二,他指自己和陳是「(同)一個組織內出來的」。他提出一條錄音,指黨要求他跟陳和好。這等於證明了陳正在為黨做事。

「面具人」認為陳是被逼(父母的片其實是等如「電視認罪」)去武漢的,工作就是作正面報導,亦即維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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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者的邏輯,主要認為他的報導都集中在好人好事、人性光輝、市況平穩等,甚至幫政府建立勤快做實事的形象(如報導建火神山醫院的實況)。另一個理由,就是認為他在牆內做這麼多「觸踫紅線」的事,「要馬他有後台而且夠硬,要馬就真的如大家推測的那樣 [按:正在為中共做維穩事]」。

而這種思維在華人社會很普遍,在國內就更普遍,理由在於(包括但不止於):

1)社會上很少人有這種道德勇氣,更少人「相信」別人有這種道德勇氣。簡言之,對人性的不信任

2)習慣先思考別人的動機,再回過頭來,以猜想得來的動機(通常是為名為利),合理化自己的推論。

先旨聲明,我指出這思維現象,並嘗試提供解釋,並不預設我認為這種思維不合理,更不等於我反對別人懷疑陳秋實 — 這是思方ABC,可參考李天命四不架構裡「不相干」謬誤

不少 KOL 對陳秋實是否「中共大外宣」已提出不少意見,我就不重覆了(可看以下三條片)。老實說,陳是否已收買、威脅、維穩等等,不是我關心的事。讓我思考的,是「陳秋實現象」反映著怎樣的國情?中國人在公共空間裡的言論和維穩之間有什麼關係?甚至進一步我們可以問,現在中國公共輿論的實況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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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們可以參考一下趙鼎新教授(浙江大學、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教授)於 2019 年 6 月於《二十一世紀雙月刊》中刊出〈當前中國最大的潛在危機〉一文。

其結論,簡言之,就是近年(2014年後)中國社會公共輿論出現了左傾和右傾兩極化的情況,相比2003-2014和更早期(1978-2003),現在的情況讓人擔心,這亦是所謂的當前中國最大的潛在危機。趙教授繪製的示意圖如下:

圖表來源:〈當前中國最大的潛在危機〉原文

圖表來源:〈當前中國最大的潛在危機〉原文

要留意,在中國脈絡下,左與右跟西方傳統的左翼和右翼並不等同。右派主要是指傾向自由主義、重視公民權及人權思想的人,左派則是認同中共、傾向馬列思想的人,這恰恰和一般西方政治語境裡,左為改派、右為保守派的分類相反。

面對上述危機,趙教授主要想回答兩個問題:

1)2003 至 2014 年間正態的公共輿論空間公布是怎形成的;

2)這個本來對「維穩」有極大好處的分布,如何轉成令人擔憂的「兩極雙峰型分布」。(頁 6)

趙教授分析了可說是在中國脈絡下的右派(自由主義者、「自乾五」—自帶乾糧的五毛—群體),與及四類左派(新左、老左、學生左、雙面人)的生存狀況。前者中的「自由主義者」原本在 80 年代後冒起,在 2003 至 2014 時間在公眾輿論上更是佔有上風,因為他們在很多社會議題上佔據著道德高地。這些自由主義者很多時是知識份子(「更精確地說是經濟自由主義者之外的自由主義知識份子」(頁 9)),他們在相對開放的社會環境下能自由地針砭時政,形成一股幫助改革社會的動力,趙氏甚至認為:

90 年代以來,中國政府的大量政策和行為方式的改變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自由主義知識份子的壓力。如果沒有這個群體的存在,我很難想像中國能有今天的成就。

然而,趙認為後這些知識份子卻漸漸腐敗,於是逐漸出現一股反對的力量,例如「方舟子」這類針對造假和腐敗的網絡名人的出現,揭露了某些打著自由主義旗號的個人和團體的弊漏,撕下他們的道德假面。這股力量的興起,甚至變成某些人認定,「是一種對自由義知識份子的絞殺運動」,韓寒抄襲問題的辯論便是一例(頁 12-13)。

趙氏認為,更不幸的,是在2014年後,網絡公共空間的生態發生了轉折性的變化。中共在 2014 年 10 月 5 日的全國文藝工作座談會表揚了周小平和花千芳等網絡寫手。這種在網上較常發表「異議」的人,居然為中共讚賞,讓不少人質疑,這些人已經被中共收編,或者自發成為維穩力量,因而稱他們為「自乾五」。當時方舟子也對兩人有所批評,但結果卻跟之前不同,他網上的文章全被刪除,戶口被封殺,連名字也成了敏感詞(頁13)。

簡單來說,在 2014 後,這種右傾者的生存空間漸漸變小,甚至轉向地下,同時,也使得左傾勢力的增長。

另一方面,左派在當下的脈絡裡得到官方支持,漸漸取回國內輿論的「話語權」。但這些左派其實都有著不同的問題,使得情勢漸見極端。趙氏分析,新左派不少人雖有良好學術造詣,但卻為「近年湧現的一批自信蠻橫的官員」(頁 14)左右,意見不被政府重視,只能保持沉默。而老左雖掌握大量網絡資源,卻又有「肯定文革的傾向」(頁 14),懷念和美化過去,而且也過了積極行動的年紀,是以實是脫離群眾。學生左雖然較為真誠和具行動力,但亦因此為當政者所忌,因為他們本沒有後台和資源,若一但和老左合流,則能形成逼使政府左傾的一股勢力。而最後最重要的,是黨內的「雙面人」,「這批人高唱左傾論調,其實毫無信仰」,「他們是最大的高級黑群體」(頁 16)。他們的存在一方面讓中共政治上逼於左傾,卻又無法以意識形態感召(即控制)民眾,這反而成為中共最大的危機所在。趙教授總結:

「自 1978 改革開放始,中國公共輿論空間經歷了整整二十五年,直到 2003 年左右才逐漸發展成了一個對社會和政治穩定具有極大正面意義的正態分布。但這個正態的公共輿論空間分布竟然在短短幾年內就遭到大面積破壞,導致中間聲音在社會上日趨衰弱,左傾聲音衝高,以及激進的自由主義聲音在社會上重新獲得廣泛同情並且重新被道德化。」(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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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實算不算是「激進的自由主義聲音」呢?我不知道,但這個分析框架,其實同樣可運用在香港的公共輿論發展上,香港也經過右傾佔優、中間平穩和兩極分化三階段。但我認為,香港的不同,在於香港人對「左」「右」的理解,因應政治環境一直不斷變化,因而構成了不同的脈絡。

我認為,香港在 1967 之後,才慢慢出現真正的公民社會,進而出現真正的公共空間和公共輿論。直至 1989 之前,雖然港英一直致力以提拔「精英華人」(又或者「洋人買板」,端乎你的立場而定)— 亦即以「行政吸納政治」— 作為最大的維穩力量。左派在 67 後失去民心,被香港社會鄙棄,這個心路歷程可參考強世功《中國香港:政治與文化的視野》中〈無言的幽怨〉一章。在此脈絡下,在公共領域的話語裡,「港英右」對「港共左」可謂取得全面勝利。

但在中英聯前途談判至 8964 期間,港人自我意識開始浮現,大家要思考「借來的時間」要不要再借下去,還是要想想另外的辦法,保持香港的現狀。焦慮在屠城後爆發,港人用腳投票,移民潮造某一部分的舊香港在其他地方暫時廷續,至今未滅(主要在加拿大);留在港的,一部分被中國開放改革成就吸引,民主回歸變成選項,支聯會講的也只是「結束一黨專政」,而不是要中共倒台。於此期間,左右變得含糊,「親中左」和「親英右」在香港主權移交的強大現實下,被消融和收納在「作為中國人的香港人」這個當時普遍的身份認同之下。公共輿情,90 年代至 2012 之前,在我看來,反而是最百花齊放的階段,香港人由擔心大陸「收回」,變成擁抱「回歸」(黄子華《秋前算帳》和《拾下拾下》就最能看見分別),直到 2008,香港人的「中國心」也去到最高峰。也因如此,雖然香港經歷不少風浪,仍然趨生出為數寵大的中間力量,這些人容得下「左中右」,因為大家也不想極端,所以「和理非」成了大多數,成就香港超穩定架構的核心。

然而,自一隻紅到透狼上台以後,一切都改變了。香港變成鬥爭的場所,政府以地產霸權為借口,挑動民粹鬥地主,又主動催生港獨,製造敵人,把中國官場那一套鬥爭文化帶到香港英式文官體制之內,再配合內地新領導上台後帶動的左風,以致香港全面禮崩樂壞,並促成了雨傘運動。

香港在傘運之前,輿情亦趨向左右兩極化,但這時的左右,卻是兩方人口中的「左膠」和「右翼法西斯」,簡化成了「大愛」對「本土優先」這種我認為是虛假的價值對立。然而,雖然當時香港輿論風向推向兩極(其實是變得簡化、同一),但其實未造香港整體的輿論空間嚴重收縮。雖然傳統媒體逐步被收編,但網媒的興起抵消了這個部,同時也造成同溫層效果。我認為,真正的問題,反而是本來處於中間偏左或偏右的人,後來受到不同的打擊(或打壓),或失去發聲地盤(如練月錚),或變得意興闌珊(如梁文道),使得本來數量最多的中間群體,感覺一下子失去話語空間,他們的意見失去了代理人幫忙在公眾空間中整理和表達,變相讓香港的「維穩力量」消失,因此才能積累了這麼多無處發洩的不滿,迸發出反送中運動的巨大能量。

容不下眾聲喧嘩的公共空間,自然失去其「維穩」力量。陳秋實的言行,我看來是溫和不過的了,頂多可被視為中間改革派。但在一個兩極的公共輿論空間裡,他可同時被左、右傾的勢力看成是「尋釁滋事」或「變相維穩」。同理, 在一個「兩極雙峰型分布」的公共輿論空間裡,梁文道的「常識」一樣是「過氣」、「嚕囌」,也一樣是「離地」、「維穩」,二律不必然背反,自能將批評進行到底。

 

作者 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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