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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20 世紀》 — 中國篇

2020/3/18 — 14:47

《戰後歐洲六十年》作者、英國歷史學家賈德(Tony Judt)確診漸凍症後,二零一零年過世前曾與《暴政》作者史奈德(Timothy Snyder)多番會談,回顧二十世紀個人歷程與史學研究的種種,對話後來謄錄成書,題為《想想 20 世紀》(Thinking the Twentieth Century)。兩位史家專治歐洲地區史,對談亦圍繞西方世界,書中卻有若干部分論及中國,見解值得一提:在兩人眼中,中國似乎符合法西斯的條件,其改革開放「經濟奇蹟」亦無足為奇,而中國式資本主義開始威脅到美國地位同時,亦埋下兩國衝突的伏線。

中國算不算法西斯?

賈德和史奈德指出,二十世紀初期的法西斯在政治光譜上往往難分左右,一方面追求徹底改革、打破常規,似乎合乎左翼現代主義,另一方面信奉國家主義,開口閉口「國家意志、國家目的、國家能量」,語言充滿右翼色彩。對比共產主義者從「觀念」出發,法西斯並無一套思維概念,只有針對特定議題(「戰爭、蕭條、落後」)的「態度」。鄧小平所謂「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正切合艾可(Umberto Eco)所言法西斯融矛盾於一爐的弔詭以及哲學理念上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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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西斯所以能夠統合左右兩方勢力,多少得力於集體權力崇拜。對於史奈德認為法西斯主義者「可能是最後僅存仍然相信權力之美的人」,賈德有認同亦有保留:

「共產主義者當然相信到最後權力也能行善:如果權力是出於好意,適當地用正確學理予以包裝,展現出來時仍然不需要覺得歉疚。但毫無歉疚地展現權力,以之為美?是的,這不折不扣就是法西斯主義者的看法。但我想知道,對非歐洲的世界來說,你這句話對不對呢?想想看中國,畢竟,顯然就很值得我們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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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奈德回應道:「我恐怕中國反而證實了我這句話。」

處理異見方面,中共的「革命性滅絕主義」與法西斯的方針同樣相去無幾:「毛澤東殺起人來是大批大批地剷除……當你面臨知識分子或者城市居民,甚或(其餘的)資產階級可能蔚為一股不滿挑剔的反對聲浪,甚至演變為潛在但尚未形成的反對異議,那你會採取甚麼樣的行動呢?二話不說把他們消滅……共產主義的意識形態就目標而言已經跟納粹融合在同一個分類底下了。」

高速增長代表繁榮?

兩人談及凱因斯著作《就業、利息與貨幣一般理論》時提到,當時經濟學的主要目的之一在於確保「充分就業」,現時卻被「經濟成長」取代,成為不少國家 —— 包括中國 —— 至高無上的方針。但據賈德解釋,經濟成長理論既非新鮮事,高速發展亦非神話,古典經濟學派早已指出,當落後社會急速轉型,通常都會經歷快速增長,而成熟經濟體的增長率則會放緩。十八世紀由農業急遽轉型至工業經濟體的英國如是,一九五零年代的羅馬尼亞如是,後者的增長率甚至「快得更加迫不得已」:

「工業化社會的成長率,典型而言有七%到甚至九% —— 差不多就像今天(二零一零年)的中國那麼高。這個現象說明了,高速的經濟成長並不表示繁榮、穩定或者趕上現代水準,而是長期以來都被視為過渡性質的表徵。」鑑於西歐早於二十世紀初已步入發展放緩階段,賈德認為現代經濟學家之所以執迷於增長率,多少出於戰時災難製造出成長的空間,繼而誤將成長當作繁榮指標。換言之,中國歷經文化大革命的震撼之後改變方針,引進外資發展勞力密集經濟,高速成長實屬可期;而國民生產數值不代表人民福祉,更是早有共識。

美中衝突一早奠定?

史奈德提到布殊政府在外開戰積極干預,在內盲信市場經濟,一邊展開伊拉克戰爭,一邊拒絕增稅填赤,甚至大幅減稅,結果「不過是兜了一圈把中國政府邀入我們的生活當中」:「我們自己的戰爭如果不願意自己付錢,就意味著我們得跟中國借錢,以及承擔這些債務所帶來的,所有關乎未來在權力與自由上的風險。」史奈德對於美國人就此毫無戒心表示「震驚」。賈德亦指出美國已形成對中國的依賴循環:美國向中國借貸維持經濟景氣,美元經美國人手又花到中國製商品上。

不過在賈德看來,更大的問題在於價值觀之爭:將「中國式資本主義」引入美國生活的風險。中國近年一方面「從經濟生活中撤出」,容許合乎國家利益的經濟活動擴展,另一方面又表現出威權本質,「錙銖必較又不容反抗」,是為「不自由的資本主義」。賈德憂慮這種模式可能暗合美國人的胃口:美國人允許國家以反恐政治名義介入個人生活,反之極度抗拒政府在經濟結構上扮演任何角色 —— 即使美國人無一不受惠於公共政策。「這令人感覺到,美國人至少在行動的邏輯上喜歡那種中國式資本主義的概念,勝過歐洲式的市場社會民主制度。」

史奈德認為,上述情況可能是經濟掛帥的結果。所謂「全球市場力量」 —— 譬如主張就業流向低成本地區、福利制度不符自由貿易原則 —— 愈來愈等同於中國市場力量,甚或趨近於中國要求美國採取的做法,如此以經濟術語取代政治術語的做法卻從未受到質疑。賈德則補充,資本主義一旦監管不力,將導致社會資源分配失衡,造成貧富懸殊,由美國、巴西、尼日利亞到中國,盡皆可見富裕少數與貧窮多數的差異擴大。「在有機會跟沒有機會之間,優勢地位跟遭受剝奪之間諸如此類的鴻溝,有史以來這些特徵都標誌著落後與貧窮的社會。」今日世界第一、二大經濟體的表現,在主流史家眼中,似乎都只是二流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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