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zu 薯伯伯

Pazu 薯伯伯

旅遊寫作人,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及《北韓迷宮》,分別在香港,北京及首爾出版,為 2016 金閱獎及 2017 出版雙年獎得主。最新著作為《西藏西人西事》。目前在西藏經營風轉咖啡館。作者 Facebook:https://www.fb.com/pazukong;風轉咖啡館:https://www.fb.com/spinncafe;Pazu 兒歌網:http://www.pazu.com;相集:https://www.instagram.com/pazu

2019/3/15 - 12:17

當年的 3 月 14 日,拉薩成了世界焦點(二)

攝於 2008 年 3 月 16 日,下午 2 時 58 分,位置是拉薩市中心的朵森格北路。(作者 Facebook 圖片)

攝於 2008 年 3 月 16 日,下午 2 時 58 分,位置是拉薩市中心的朵森格北路。(作者 Facebook 圖片)

(編按:本文原發表於去年 3 月 15 日,標題經編輯改擬)

被困

遊客被困旅館,火勢雖然緊張,但又未至於蔓延進來,大家沒事做,便跑上天台瞎聊。旅館的天台五樓有個小平台,可以看到整條朵森格北路的情況。路上幾乎沒人,間或有些年紀約十三、四歲小伙子,戴著黃色鴨舌帽,在路上朝著不明方向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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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數人突然離群,用飛毛腿的姿勢,連環狂踢旅館正對面的牛仔褲店。牛仔褲店的大門是捲簾,看起來挺堅固,想不到脆弱得像春卷皮,踢了幾下就歪了。一少年用木條做個槓桿,大力一拉就把捲簾拉倒,然後拿出一個2元的打火機,沒有任何助燃劑,把牛仔褲乾燒。生火的方法很簡單,隨便檢些木條、垃圾,弄了十多分鐘就把店燒起來。少年看來對自己的「成果」很滿意,一聲狂呼,興奮跳起來,趕快又往西郊方向狂奔。

這時大概是下午一點多,有些客人對燒店情景特感興趣,過分好奇,拿起照相機拍不停。旅館老闆覺得這種行徑有點「政治不正確」,勒令所有遊客不可以再去天台向陽位置,並在天台入口處堆了幾張椅子,阻止他人入內。

大家懾於老闆的神氣,一夥人作鳥獸散,老闆很滿意,轉身便下去繼續指揮。遊客看老闆不在,輕鬆自在地跨過障礙,繼續拍照。這時街上已幾乎沒人,鬧事的人走了,武警也還沒有來,而旁邊的服裝店,還是烈火熊熊。

天台突然出現兩位拖著小狗的藏族老婦,我有點好奇,問她們怎麼上來。其中一人指一指旁邊燒著了的服裝店,說:「我們家就在旁邊,大火了,我們便爬過這座旅館來躲一下嘛。」

老太婆翻牆?

我忍不住問:「你們有幾歲了?」其中一位老太太說八十,我忍不住讚她身手好,她會心微笑,很滿意自己身手,卻對房子被燒處之泰然。我好奇問她:「那你房子被燒了?怎麼辦?不從家裡多拿些東西出來?」她倒有點驚訝,反問:「我自己沒事,小狗也沒事,那已經很好了。」說罷一手拖著小狗,另一隻手則搖著轉經筒,若有所思,盡顯八十年的佛學修為。

旅客卻沒有老太太八十年的淡定超然,部分顯得驚惶失措,大吵不停。有人忽然提議:「旅館旁邊有一塊空地,我們爬過去吧!」剛開始只有一兩個人翻牆,後來大夥羊群心態,都跟著爬。

我在樓上看人家急著「逃亡」,問 Oat 的意見,他果然是出過家,當過和尚,跟藏族八十歲老太太的口吻差不多,說:「爬過去好像也沒甚麼意思,旅館裡面很安全,等一下這裡真的著火,可以從後門出去嘛。」

我們沒有逃去旁邊的空地,便從天台往下拍了幾張人群翻牆的照片。過了半小時,所有逃了出去的人都從正門(對,是正門)走路回來。當中包括一個香港人 Naomi,在香港某報的校園版做記者,說:「我其實也不想爬,但那個杭州姐姐說要爬,我也只好跟著爬了!」然後伸出右手食指,撒嬌道:「剛才翻牆時,還被鐵絲網刺損了!」

後來駐京辦的梁主任又打電話來查詢在藏港人的情況,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來電,問:「我想問一下,有沒有港人受傷的情況呢?」

我本來想說沒有,看到 Naomi,便跟梁主任說:「有啊,有個香港女孩子學人爬牆,但身形太矮,不小心刺傷手指。」Naomi 在旁邊作勢要打我,梁主任在電話裡乾笑了幾聲,千叮萬囑說:「有事情一定要立即通知我們,港府便會作出安排。不過……你們好像情況還算可以吧?」

騷動後第二天,就是 Naomi 的生日,一年之後跟我在香港茶聚時,提起這年的生日,說是她一生最難忘,也是最寶貴的。有些人埋怨自己遭遇如何不濟,其實不幸卻能帶來更多啟發,沒有生日蛋糕和洋燭的生日,才最珍貴。

旅館旁的火,事發日下午四時多才撲滅,燒了三個多小時。

官方這幾天沒有宣佈戒嚴,但街上渺無人煙,旅館大門一直反鎖。旅館樓上雖然有家餐廳,這時坐地起價,飯價比平時貴了一半,分量減半。餐廳老闆語帶無奈地說:「也不知道要維持到甚麼時候,現在是非常時期!」說罷暗暗偷笑。

有幾名旅客(尤其外國人)對此多有微言,有些生氣只吃乾糧。其實旅館對面就有一家超級市場,貨品應有盡有,沒有被搶,但大門一直關著。騷動後第三天,我們發現有人從超市後門進去,一袋二袋出來,原來超市在偷偷經營!

這個消息很快傳遍整個旅館,有些客人乾脆從旅館後門出去,跑去超市買東西。旅館老闆發現了,大叫一聲:「誰出去了,就不可以再回旅館!」然後把後門鎖上。一些膽子大的客人,走上天台,跳過對面另一幢房子,從別的樓房樓梯下去地面,買了一箱百威啤酒,耀武揚威地拿回去旅館樓頂的餐廳喝。餐廳老闆氣結,但一句話也不敢說。

這時我、Oat、Naomi 和另一對香港情侶 Walter 和 Sonia,想方設法跑去外面買東西。旅館大門口是兩扇玻璃門,中間用單車鍊鎖著,只要往外一推,身材較小的人便可以出去。我們去超市買日用品,倒像是入屋行劫般鬼祟。有些人把風,有些人拉門口,甚有組織。

跑到對面的超市後門,看守的職員卻說:「不可以進去,已經關門了!明天早點來吧!」

我大叫:「我們沒東西吃了!」

Naomi 更是七情上面,聲淒色厲地叫道:「我~們~快~餓~死~了!很~慘~啊!」說得我們像是經歷了空襲,要躲進防空洞一樣。職員一時不知所措,推說:「收銀都下班了……」旁邊一名藏族職員有些心軟,點一點頭,揮手示意,說:「好吧,就讓他們進去買一些東西……」

我們「哇」的叫一聲,再「哇哇」的叫兩聲,像是小孩子走進「玩具反斗城」一樣,盡情地、無節制地、狂歡地購買了一大堆雜貨:可樂、花生、瓜子、辣雞塊、醃鳳爪、火腿腸、撲克牌等。所有價錢跟平時一樣,沒有趁火打劫。

超市職員沒有騙我們,收銀櫃台的職員果然下班了,不能使用收銀櫃台的條碼掃瞄器,只能把我們的購物清單逐項用紙筆記下來。剛才揮手示意讓我們進來購物的職員,名叫群配,他叮囑道:「你們不要寫錯啊,如果錢不夠,我怕老闆要我們自己掏錢賠……」我們擔心他幫了忙,反而連累到他,便把自己手機號碼也留下來,說有甚麼事,就聯絡我們。

3 月 14 日當天,旅館旁邊的服裝店起火,波及到街道上的電線杆,我們一直處於停電狀態。但要強調,拉薩其他地區,包括騷動最先發生的大昭寺廣場及八廓街一帶均沒受影響。無論手機、供電、網絡等都是正常的。

旅館的電工看到街燈依然通電,忽然想起路政是走另一條輸電線,便生了偷電的念頭。第二天趁著大白天,他光天化日下把街燈的電線拉到旅館,於是每晚六點至翌晨七時,市政府開啟街燈後,我們就有電可用。現代生活,當電源限量供應時,大家第一時間想要充電的,是手機。一大堆手機變壓器蜂擁堆在電線板上,總是閃動著那紅綠二極管的光芒。

除了手機,還有熱水。旅館裡的石油氣所剩無幾,大家便用電燒水。我們雖然買了一大堆零食,但還是想吃一頓暖胃的方便麵。好不容易等到傍晚六點,終於可以勉強煮些開水,拿著旅館提供的電水瓶,跑到入口處的前台燒開水。前台坐著一個男子,膚色白晳,鼠頭鼠腦,一副落泊書生模樣。看到我們要用電,居然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從牙齒縫裡蹦出一句話:「你們不可以用這裡的電!」他自己卻在燒水。

我覺得他不講道理,問:「為甚麼我們不可以用,你可以用?」

他居然說:「你管得著嗎?」

無理取鬧,我不理他,直接走進前台,把燒水器插起來。那個人看到我「不聽他的話」,居然先動手,用手掌拍打我的頭,罵:「叫你不要進來!你……」他話還沒說完,眾人已起哄,有人拿起椅子,有人大叫大嚷:「打架啊!打人啊!」然後跑去五樓找老闆擺平事情。

這時我卻一點也不害怕,因為 Oat 就站在我旁邊。

Oat 很神勇,看到那人動手,二話不說,左手在桌子上借力,身子跨進前台裡,右手手肘架上對手脖子,左手乘勝出擊,既護己胸,也壓著對方肋骨及下顎、喉結。對方已然驚呆,Oat 出手快如閃電,搶去對方鼻樑上掛著的眼鏡。Oat 後來說:「搶走眼鏡的目的,是讓對方視覺不清,增大恐懼感。」

Oat 對這個泰拳姿態很滿意,用泰語安慰我,自豪地說:「這招叫做 sòk ngát(抬槓式),沒關係,如果他再敢動一下,我可以弄斷他的肋骨或弄到他短暫窒息。」我一點也不懷疑 Oat 的力量,他跨進前台時,我已感到那排山倒海的能量、瞬間爆發的小宇宙。

我質問那人為甚麼要先動手,用手拍打我的頭。他發抖,語帶哭泣說:「你……你們要打我嗎?你們要打我嗎?你們要打我嗎?你們要打我嗎?你們要打我嗎?你們要打我嗎?……」

我重申:「是你先要打我,你還惡人先告狀?」

旅館的老闆下來,調停了這場小風波。只見他兇神惡煞地對著那個蠻不講理不給我燒水的人,罵道:「你又不是這裡的職員,誰讓你坐在前台!」

轉過頭,和顏悅色地跟我們說:「阿剛,等一下我叫人拿一瓶開水給你吧!」

這件爭水事件,很快傳遍整家旅館。幾名藏族女孩服務員問起這件事,像聽武俠說書,聽罷拍案驚叫:「打得好啊!小平(Oat)很厲害啊!哈!那個人早就想打他了!」之後我才知道,那個「被打」的人,其實是從內地過來的導遊,經常在旅館兜生意,態度一向傲慢。之後他每次看到 Oat,眼神總帶閃縮,作賊心虛,大概沒有想到平日溫文爾雅的 Oat,在一剎那引爆燃燒的小宇宙居然如此驚天動地。

那一晚 Oat 成了我們的英雄!我們幾人像電影 《月黑高飛》(Shawshank Redemption)的囚人一樣,重複又重複討論著安迪的威風往事,甚至模仿他的泰拳架式。Oat 不明白我們的說話,但看到大家艷羨目光、崇敬眼神,只是靦腆地搖著頭,神態卻充滿無限喜悅,想笑又忍著不笑。

那一晚是 314 以後,被困旅館裡最高興的一天。我們拿了一些小吃跟服務員分享,又把四副撲克牌堆在一起,當是超級 UNO 玩。

玩得太興奮,不停驚呼,旅館的隔音做得不算好,我們尖叫得有人投訴。不打牌,就聊天。因為沒電,Oat 也沒辦法再拿著他的 Palm 讀泰文報紙,迫著跟大夥兒聊天,大家遷就他,想方設法要他說兩句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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