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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下的燃燈者】問鐘為誰鳴 願天祐中華

2020/2/10 — 13:41

王大樹作品,2007

王大樹作品,2007

【文:勞倫斯,局外人咖啡】

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我只能敘述發生在自己和周圍人身上的事情,既不算時論,也不帶有文學性。出現在我文章中的人,基本我都認識。少數用實名,偶爾也會把幾個人的事揉到一個人身上。我們的幸運就在於,這個時代的現實,無需虛構,已經足夠戲劇。

國人喜歡說「都一樣」,然後接下來順理成章地「沒辦法」。對於認識我的人來說,既然「都一樣」,所以如果你在我的文章中看到自己,千萬不要覺得一定是在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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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司發福利,每人100個口罩,但要親自去同事那裡取。這幾天的上海,又開始下雨。我只好開車,在同事家附近馬路邊劃了停車線的地方找車位停下,然後走到小區大門口和同事見面。

停車、取口罩、到便利店買點東西,最多半個小時。沒想到的是,剛要開走,手機裡短信提醒,停車違規,又要罰款。原來,沒人收費,停車就要罰款。可這幾天,誰又會出來收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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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警短信友情提示,你可以申訴。但經驗告訴我,申述有個屁用,哪裡有說理的地方? 其實,更沒法說理的是這些天的那些封、炸、刪,以及維皮恩全部停用。

一下子好像都消停了,就像這陰雨中沉寂的城市,看不到任何的生氣。在家辦公,也沒有太多事情可做,閉嘴、睡覺、看劇,渾身乏力。

住在加州多年的老朋友陳炯一直在推介我的文章,我在下面留言說:現在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好魔幻。陳炯說:我們這邊有點太「歲月靜好」,日子好平淡。

她已經離開這塊土地太久了。我想起二十年前和她駕車從洛杉磯到聖地亞哥的旅程,向左群巒疊翠,向右海闊天空,頭頂是加利福尼亞的陽光;那是我的偶爾,她的習以為常。

這些年裡,我一直在有失厚道地嘲諷中產階級的“歲月靜好”,現在才明白,這是因為我無法認可一個不能說話的世界是歲月靜好。事實上,世界上還有哪個民族比我們的同胞更需要過上歲月靜好?我痛恨所有的共度時艱。

2. 大約兩年前,某天翻微博,推送的內容中,有一張女孩子的照片,青春美麗的面孔、舒展的身姿、毫無畏懼的目光,非常吸引人。我打開連結,發佈者是她的男朋友,賀拉斯。

我瀏覽了一下賀先生的微博,挺有意思,於是關注了他。就這樣,我們在微博上彼此有些瞭解後,互加了微信。一直說要見面,但始終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賀先生是個八零後,名校畢業,生活有聲有色,事業風風火火。我很在意他的觀點。

他自己應該是湖北人。疫情以來,他的微信朋友圈更新很快,看得出,他有憤怒、有糾結、有擔心,有行動。我感覺,他和他年輕的朋友們,肯定是在忙碌著,絶沒有袖手旁觀。

但我看他這幾天的內容,越來越沮喪,越來越無奈。他開始懷疑行動的意義,質問人生苦短,是否要在乎那些Bullshit? 他的語言中,開始出現同胞、苦難、同情、愛心這些不那麼酷的字眼;他甚至四面樹敵,左右出擊,譴責強暴欺騙,譴責自我催眠。

他應該是終於感受到了那傲慢無形的牆,任你有千鈞之力,都無法將其擊倒;任你有萬般本領,都無法從中逃脫。難道,他也要撤了嗎?

寫到這裡,我想再翻一下他的朋友圈,才發現他已經刪掉所有的內容,一條不剩。

多少年裡,人們總是說從年輕人身上看到希望,但忘記自己也曾經是別人的希望。我們自己也曾豪情萬丈,現在都不知道該如何慘淡收場。對於我這位從未謀面的年輕朋友來說,從熱情投入,到無力放棄,幾乎正好是兩個星期。此情此景,我能勸他做什麼呢? 

或許,我只能對他說:朋友,我們都不愁溫飽了,既然活著,世上總該還有些別的東西值得我們為之一搏吧?

3. 我平時在一家公司兼職做事,儘量多找點時間寫作。公司後台有個東北姑娘小娟,非常熱情、聽話、能吃苦。她一個人來上海打拚,結婚生子,過上不富足但安穩的日子,還接來了父母。幾年下來,小娟成為公司特別重要的一員,沒有她,我甚至都不知道公司該怎麼轉。

小娟之勤奮與上進,令我驚嘆不已。她不去追求四十歲的時候像夏奇拉,五十歲的時候像洛佩茲,六十歲的時候像瑪丹娜,八十歲的時候像簡方達;平時除了工作,她幾乎考下了與專業相關的所有的資格證書,完成了人生中重要的規定動作。

過去幾年和小娟一直相處很好,但從去年六月開始發生變化,這主要是與香港有關。看了她朋友圈裡的義憤填庸,我覺得很不舒服。本來想跟她友好地談談,結果差點吵起來 – 我忍住沒罵她腦殘,她忍住沒抽我耳光。作為長輩和上級,我不能失態,此後一切變得客客氣氣。這種狀況維持了幾個月,直到某一天我終於忍不住把她從微信上刪掉。

但我們仍然在內部的幾個群裡談工作,可以互相艾特。疫情發生以來,公司最熱心的就是小娟:每天給大家普及相關知識,提醒注意事項。她為每一個感人的事件喝采,為每一個逝去的生命痛惜;她發自內心地相信,無比堅定地熱愛。我不能確定,如果是醫務人員,她會不會報名衝到第一線;但我絶不懷疑,如果是戰士,面對敵人,她會毫不手軟。而我有可能就是她的敵人。

小娟身上彙集了中國女性幾乎所有的傳統美德,她是大多數,也是為自己和家人過上簡單的幸福生活而努力的普通人。因為是多數,我永遠不能自以為是地指責人家是腦殘;因為其普通,我更不能不負責任地說他們是烏合之眾。我只有悲哀:我們之間有一個最根本的東西是共同的,就像在今天的疫情之下,我們不知道病毒在哪裡,我們沒有安全,因為病毒無處不在。

4. 高總是國內80年代末公派到英國的留學生,讀通訊工程,拿到博士後立即被英國大公司錄用,薪水豐厚。他為人熱心,在留學生當中很有號召力,我們在倫敦的時候就認識。20多年前他回國,先後創辦了兩家做2B業務的科技公司,一家賣給了華為,一家海外上市。高總現在主要做投資,另外作為他家鄉城市的政協委員,為當地做了不少好事。

高總擁有中國成功人士的標準配置,另加一個海外博士學位。

當年我在北京開畫廊,高總從我那裡買過幾幅畫,給我們支持很大。這麼多年來,一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逢年過節,總能收到高總公司寄來的禮品,他是一個大哥般的存在。

高總是武漢人,今天早些時候我給他打電話,問他在哪裡,家裡人是否安好。高總說:他一直在上海,家裡人也都在上海,只是他投資的一個公司有兩個人確診,他已經給安排住院了。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在電話裡和高總談那麼多的時事,也第一次聽他對現在這個狀態有那麼多的不滿和批評。高總是個明白人,一直是走在時代前面的識時務者。如今,他的憤怒和勇敢令我振奮。

我們聊起疫情對經濟可能產生的影響,慨嘆今年很多公司日子會非常難過,甚至熬不過去。不過高總說,他這幾年重點投資了做網絡安全的科技公司,業務發展非常好,尤其這段時間,還要加班加點,春節放假都沒怎麼休息。顯然,這次高總又押對了。

放下電話之前,高總對我說:一定要保重身體,無論如何,我們也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個結果,看到那一天。

一邊添磚加瓦,一邊要等有生之年看到結果,這就是典型的理科生功利主義。

5. 文章寫道這裡的時候,打開手機,武漢那個年輕的眼科醫生中止了呼吸。我本來不想寫他的,但又不能不說。

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我無需多言,每一個人都可以目睹。這兒的空間,沒什麼新鮮。三十多年前,崔健就曾如此唱到。

幾千年裡,人們都在說,「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傑」。那就請我們不要將英雄這個稱號冠予一個平凡的人,我們已經被英雄害了太久太久。

但他毫無疑問是一個烈士,並非殉教,而是為你我受難。他不該死去,是我們共同的惡將他置於死地。

設想如電影《黑客帝國》一般,系統是一個巨大的機器,人們都因其而活著,又不斷為其供應著燃料。而每當有人說出真相,系統就會及時殺毒,甚至會升級成一個版本,周而複始。

算了,不要用這樣的隱喻了,也不需要任何名人名句。所有的你們,播音員、執行者、領導、起草人,所有的我們,所有說「沒辦法」的人,都做了什麼?

朋友說要倡議建立一個基金,獎勵那些說真話的人。我對他說,我更想看到一個永久的恥辱柱。

如果有雪崩,那一片飄然而至的雪花就是無辜的,它像一個嬰兒,只能從天而落,別無選擇。但在一個巨大又遁於無形的殺人機器上,每一顆螺絲釘都罪孽深重,因為你可以選擇不做那顆螺絲釘。

記得年輕時在國外,經常會碰到對中國文化感興趣的文藝青年或老頭老太,每次我都掏心掏肺地跟人家聊中國,而對方都會禮貌而熱情地回答:How interesting!如今,我也猶豫要不要走。我沒法改變我的膚色,我該怎樣跟人家說起我的祖國?

開始動筆的時候,我不知該用什麼標題。眼科醫生之死,讓我寫下這句 — 

嗚呼,問鐘為誰鳴,願天祐中華。

(原文刊於《局外人咖啡》微信公眾號,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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