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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靖的邏輯 —《中國贏了嗎?》

2021/1/24 — 9:13

《中國嬴了嗎?》書封

《中國嬴了嗎?》書封

知華派有一萬個理由擁抱熊貓,新加坡外交官馬凱碩(Kishore Mahbubani)新書《中國贏了嗎?》(Has China Won?)可謂集大成作。如果說二零一八年《西方輸了嗎?》(Has the West Lost It?)出版之時,這位前聯合國安理會主席還可以自稱西方的老朋友,近作幾乎就是一書投共狀,按其近年出席央視訪問的頻率,儼然已晉身中國的老朋友之列。拆解箇中邏輯/無邏輯,有助理解外國親中派乃至藍絲小粉紅的思維。

本書之所以說「集大成」,在於馬凱碩將雙重思想(Doublethink)演練得爐火純青,各種矛盾看法在他筆下都揉合為親中的理由。中文版序借美國老羅斯福侵略方針為例,說明大國不容周邊敵對勢力存在,告誡台灣等小國要「保持敏感」,之後又用一整章申辯中國絕非擴張主義者。先不論馬凱碩所謂「現實政治鐵律」充滿例外(美國 VS 古巴、沙特 VS 卡塔爾、中國 VS 越南)、「自古以來論」有多歷史短暫、理據又如何無視非正式帝國操作 —— 諸如債務外交和水源政治 —— 一邊聲稱希望台灣捱過地緣政治浪潮,一邊為中國干預其實然主權背書,兩種姿態實屬矛盾。馬凱碩又建議兩岸緊密交流,台灣可作為「健康的細菌」向中國旅客滲透民主價值;但當主角換成美國,馬氏則提出恰當的懷疑:「為甚麼許多思慮周全的美國人覺得,假定美中之間密切往來,就會導致美國影響中國的政治演進,而不是中國反過來影響美國?」[1]又例如書中表示中國最大的戰略失誤在於抱持天朝至上主義,轉過頭卻視之為理所當然:

雖然越南屢次擊敗來犯的中國軍隊,事後他們都攜帶朝貢品到北京,為打敗前來侵犯的中國軍隊『道歉』。……越南在一九七九年犯的真正錯誤不是打敗中國,而是沒有為打敗解放軍道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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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天朝主義,意味融入現代國際秩序,包括尊重台灣立場及服從南海裁決 —— 馬凱碩卻說不出口。龍門任搬,似乎只為得出有利中國的結論。

馬凱碩拿手的亞洲價值論同樣有洗白之嫌,但求方便隨意拼湊出一套中華文明觀。中國人在他眼裡好比任人妝扮的小姑娘:當要證明社會信用系統的合理性,華人文化就是「珍惜社會和諧與社會進步大過重視個人權利」,「喜歡秩序……喜歡會導致更加秩序井然的措施」;論及中共長存對世界的好處,孔儒傳人則搖身變成愛國流氓,唯有中共政權方可遏制潛伏民間的「民族主義巨龍」,維護國際和平。「中國是不是擴張主義者?」一章號稱漢人文明向來擁有「強大的反軍事黷武基因」,及至討論「中國應該成為民主國家嗎?」,華夏兒女卻被定性為一班帝國主義者:「毫無疑問,如果中國突然變成民主國家,它的領導人會是像老羅斯福一樣具有干預主義和帝國主義色彩,而不是像習近平這樣節制、又無干預主義傾向的領導人。」[3]實在不知道是中國人身段柔軟,還是中國邏輯太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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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訴諸反動的修辭——例如「危害論」(顧此失彼:民主化或帶來中華帝國主義)和「悖謬論」(適得其反:民主化反令中國強大進而威脅美國利益)—— 為中國模式護航仍稍嫌消極,馬凱碩另有一套正向組合拳:中共不但沒有你想像中差,反而功績蓋世,是中國人民的大救星。「(古往今來)對中國人民生活最有貢獻的政治朝代,就是一九七九年至二零一九年中國共產黨當家主政此一『政治朝代』。」近四十年間,中國人生活水平前所未見大幅提升,連個人自由也是空前膨脹,理由是中國人今日終於可以「選擇住哪裡、穿甚麼衣服、到哪裡念書(包括出國念書)、做甚麼工作」,而且有「一億三千四百萬中國人在渡假之後自由地選擇回到中國」而非尋求當地難民聲請,可見中國並非「黑暗、高壓的古拉格群島般的國家」。一切都要歸功「全世界最聰明的政府之一」:「在許多社會,由於貪腐或封建心態的遺毒,統治階級不是依據才能表現來選擇。中國政府在全世界突出,是因為它是最講究統律和嚴格要求的政府,只吸收全民之中最優秀的人才入黨。」民眾心甘情願信服中共政權:「中國不允許太多民意調查,不過還是會核准少數民意調查。所有這些民調顯示,中國人民是世界上最滿足、最樂觀的民族之一。」[4]明明都是真心話,為甚麼讀起來總似低級紅加高級黑?

根據本書,中共對外同樣功不可沒:「強大又能幹的中國共產黨,以理性、穩定的角色在世界舞台活動,替全球帶來公共財。」馬凱碩列舉其中三種公共利益:遏制中國民族主義、協力應對全球暖化、維繫國際體系現狀 —— 可惜講法都有瑕疵。馬凱碩一邊廂用中華帝國幽靈恫嚇民主派讀者,另一邊廂又指出部分民族主義其實由中共一手煽動;中國近年確實著手限制燒煤,同時亦大舉投資國外煤電廠,其中仰賴一眾中國銀行資助者佔總數七成之多;至於聲稱「中國愈是強大,愈是不介入其他國家的內政事務」,則是基於狹隘對照,似乎只要干預得比蘇聯與美國少,中國就不算輸出模式的霸權。「由於我就住在中國鄰國,我可以相當有信心地說,絕大多數的中國鄰國寧願看到中國由類似習近平這樣冷靜、理性的領導人領導,也不願看到中國版的特朗普或老羅斯福當家主政。」[5]事實是,越南、菲律賓等可能已經視習近平為中國的特朗普,所以才歡迎美國的特朗普介入南海平衡。

上述選擇偏差並非孤例。馬凱碩特別愛借美國突顯民主的弊端,客觀而言,書中針對美國社會的批評基本成立:貧富懸殊、富豪政治、階級固化、種族歧視、大量收監……一項研究指出,在一九八零年以來三十年間,美國是唯一底層一半人口平均所得停滯的已發展國家。馬凱碩問讀者:假如你是弱勢社群,你會選擇生於美國還是中國?答案當然是……丹麥。本書所列眾多數據統計之中,不乏流動機會與經濟平等表現更佳的民主國度,諸如芬蘭和德國偏偏從未見於馬凱碩的對照組,彷彿民主只有美式一家。同樣,當提到中國將數以十萬計維吾爾人收押集中營,馬凱碩不忘較之以美國對關塔那摩灣在囚穆斯林酷刑逼供一事。「刑求比起監禁在集中營是更嚴重的違反人權。大部分道德哲學家都同意這個說法。」[6]結論是中國多臭蟲,但西洋也有臭蟲,甚至更臭。

全書充斥不少代表性存疑的個人經歷,取樣狹窄亦有份加劇選擇性偏見。馬凱碩的華人朋友從未向印裔的自己強銷中國文化,因為「中國人相信……只有中國人才能接受中華文化、價值和美學」,馬氏即飛躍式推論出中國不會對外輸出中國價值;又譬如蘇聯火車上一次(膀胱)不愉快經歷:

有天晚上我搭火車從莫斯科前往列寧格勒,我發現廁所的門鎖上了。我在廁所外等了一會兒,才發覺門是故意鎖上的。我跑去找列車長,最後找到一個高頭大馬、粗暴的俄羅斯大媽,朝我皺眉頭。為甚麼廁所的門鎖上呢?因為在共產主義的蘇聯,法律的精神是除非文明規定可以,凡事統統不准。……就個人自由而言,(蘇聯和中國)是截然不同的世界。[7]

相比之下,中國火車確實比蘇聯末世列車好多了,簡直就是一個微型開放社會。廁所門一打開,就聞到自由的濃濃味道不是嗎?

經濟決定論是另一個獨裁政體常用的自辯理由。馬凱碩聲稱顏色革命通常失敗收場,東歐諸國民主化的成功關鍵在於有相當數量的中產階級,轉型經驗皆屬例外。先不去追究幾十頁前說好的中國中產榮景,香港又如何呢?反送中運動初期,官媒一度試圖將矛盾從政治訴求導向土地問題,馬凱碩就是推波助瀾者之一。「歷史也告訴我們,當群眾、尤其是勞動階級示威時,他們主要是受到社會經濟委屈所驅使,並不是為了理想。很不幸地,香港也是如此。」據馬凱碩說法,港人的不滿源自基層長年生活困苦,買不起樓,全部錯在官商勾結,「真正的衝突是勞工階級無殼蝸牛和少數房地產大亨之間的對立」,假如當初董建華八萬五政策付諸實行,「香港可能少了許多民眾示威,或甚至不會有示威抗議。」[8]中產夠多才可以民主化,但當生活夠好又無動力爭取民主,政體轉型遂成一宗懸案。「問題當然在於 ——」《新加坡的非典型崛起》(Singapore: Unlikely Power)作者 John Curtis Perry 對馬凱碩的階段論如此質疑 ——「時機何時才會來臨?」最諷刺是,馬氏寫過一本書叫《亞洲人會思考嗎?》(Can Asians Think?),力促亞洲國家走出自身道路;當亞洲人擺脫政治幼稚,他又將行動打成(用洪席耶的話)純粹發洩痛苦的呻吟,而非重構社會制度的理念。講到底,馬凱碩誤將「有別西方」等同獨立自主,以為經濟發展即是文明發展。馬凱碩說不上西方的朋友,只是資本主義的朋友。

或者一切可以用現實主義辯解?("Pragmatism...my arse!")《中國贏了嗎?》的論點幾乎都建基於「中國贏了」的預設上,全世界 —— 包括美國 —— 唯有適應新世界而不可逆轉。馬凱碩引述修昔底德的信條:強者為所欲為,弱者逆來順受。如此一來所有犯駁就說得通。馬凱碩單純根據經濟往績,預言中國將持續高速成長至取代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強國,犯下線性推論的致命傷。書中引用過的經濟學著作《紅旗警訊》(Red Flags: Why Xi's China is in Jeopardy)對中國未來的看法則是相當悲觀:人口出生率長年低迷,社會極可能未富先老;壞帳之多、信貸擴張周期之長,債務危機一觸即發;專制體制無法配合產業轉型,陷入中等收入陷阱而不能自拔 —— 簡言之,中國不會成功。種種問題馬凱碩知而不談,究竟是綏靖的邏輯導致邏輯的綏靖,抑或邏輯的綏靖誘發綏靖的邏輯,旁人不得而知。

《中國贏了嗎?》是一本新書,但內容一如其標題,在世界潮流中急遽過時。原書二零一九年末付梓,台灣版序寫於翌年九月,期間環球局勢大變 —— 武漢肺炎全球大流行、蔡英文選舉大敗國民黨、港區國「際」安全法頒布、中國對西方關係全面惡化 —— 馬凱碩卻無意趁出新版回應修訂,依然表示中國地方官僚頭腦好、負責任,依然建議美國親國民黨遠民進黨,依然主張中共處理香港問題表現節制,依然認為印度、澳洲不可能與中國交惡。錯者恆錯,未錯的則被時間證明誤判,或許不啻馬凱碩,也是藍絲、五毛、小粉紅一眾中國邏輯使用者的宿命。

[1] 馬凱碩著,林添貴譯:《中國贏了嗎?:挑戰美國的強權領導》(台北:天下文化,2020年),頁187。

[2] 頁126。

[3] 頁193-220。

[4] 頁209-229。

[5] 頁195-199。

[6] 頁361。

[7] 頁235。

[8] 頁206-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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