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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譯者 Ian Boyden 的對話 — 關於新冠病毒全球大流行

2020/5/2 — 19:38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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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月 18 日,有關中國文化與政治的知名網站(《遺典》),發表了我就正在全球大流行的瘟疫 — 武漢肺炎或新冠病毒 — 而寫的長詩《時疫三行詩》,以及我與居住美國華盛頓州的譯者 Ian Boyden 的對話。Ian Boyden 主要是一位藝術家、詩人,曾在中國和日本學習多年,最近出版詩集《A Forest of Names》,與 2008 年汶川地震中殞命的學童有關,而他是以一些孩子的名字為題來探究命運與災難,並試圖讓被消失的沉默者用另一種語言說話,同時讓更多的人銘記。幾年來,Ian Boyden 翻譯了我的多首詩歌,這次在翻譯 120 行的《時疫三行詩》時與我作了以下對話,實際上是兩個精神流亡者關於各種瘟疫尤其是政治瘟疫的思考,而不只是目前人類正在經歷與掙扎的這一種時疫。

伊安:你寫的這四十首詩(集合為一首詩)是對因果的深刻沉思,使我們能夠洞悉你(作為作家,佛教徒,流亡的藏人,政治異見人士)如何感知和應對這場瘟疫的大流行。我們任何人都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疫情,我覺得自己迷路了,也知道很多人都有類似的感受,我覺得這樣的一首詩或許可以幫助我們在黑暗中看清楚這一點。你能告訴我這首詩是如何產生的嗎?

唯色:你知道我最初發給你的草稿只有二十八首,那是三月初。隨著這個瘟疫的蔓延,趨向內心的思考越來越深入,詩句也因此越來越湧出,而到最後成了現在這樣。一開始,肯定不止我一個人,相信誰都會被這看上去像是突如其來的瘟疫給驚嚇住。但也是從一開始我就有這樣的預感:「沒有一個地方不淪陷,沒有一種瘟疫不可怖」。事實上,我覺得伴隨著這個瘟疫而至的還有一種更可怕的瘟疫,或者說,這個世界正是因為有了這更為可怕的瘟疫,才會出現這場傳染病。因果關係從一開始就出現了!今天,無數的人在困惑這個名叫「武漢肺炎」或冠狀病毒的大流行,但用佛教的一句話來講就能明白: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或者用更簡單的一句中國諺語來講就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首詩正是在我這樣的認知與感受中,被疫情醞釀著,產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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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安:我剛讀完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 1978 年寫的一篇文章,「疾病是一種政治隱喻」。她寫道:「對任何重要的疾病,特別是如果其物理病因尚不明確,並且對於治療無效,往往充滿了含義 ……該疾病本身就成為一種隱喻。」比如癌症的異常且不受控制的增長,與資本主義的異常且不受控制的增長有關,結核病與浪費財富有關,等等。在你這首詩的第一節你寫:「不,更有他疫遠甚於此疫」。我不禁認為你把病毒流行當成比喻,指的是一場政治疫情,有這個含義嗎?

唯色:其實我的這首長詩不只是對因果的沉思,更是一首批判性質的詩歌。主要是對政治瘟疫的批判,但表達得比較隱晦,這是因為恐懼所致。事實上在這首詩的寫作過程中,政治瘟疫的壓迫並沒有停止,連暫停都沒有過,而是一直在進行中。我兩三次受到壓迫者的警告,我遠在好幾個不同地方的朋友因為我而被員警警告,這正是極權下的真相與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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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他疫甚於此疫」是這首詩的關鍵。這個「他疫」,是的,我指的正是政治瘟疫,包括暴政與暴力機器,以及暴民。暴政正是病毒本身。而「他」其實有多重意思:可以是命運,人類的命運。也影射了獨裁者,每一個獨裁者。

伊安:許多節在整首詩中,有主詞或受詞故意的含糊不清。例如,當你引用《地藏菩薩本願經》:「其水湧沸……」,「其」指的是什麼?該主題在你的詩歌中可能如何變化?這個「其」是病毒嗎?或是地獄?或是人間?

唯色:在經文中,「其」是海。其實這段經文對此有動人的描述。一位年輕的婆羅門女子為救贖業力深重的母親而祈禱:「經一日一夜,忽見自身到一海邊,其水湧沸,多諸惡獸,盡複鐵身,飛走海上,東西馳逐;見諸男子女人,百千萬數,出沒海中,被諸惡獸爭取食啖……時婆羅門女,以念佛力故,自然無懼。」

這個「其」在詩中也如同令人痛苦和恐怖的海洋,不只是病毒等等,而是我們所置身的當代社會或整個世界的隱喻,隨著詩句再現。

伊安:人間地獄當然是一個主題。我想起了你的詩《革命的火》裡的這句:「透過熊熊火焰的縫隙,仿佛瞬間的空白」。

唯色:佛經中關於地獄的描述很細緻,但人們通常不會認為那就是現實。在我看來,我們正是生活在六道輪回之中,流轉於十八層地獄之間,甚至當下即發生。這可並不是比喻。

伊安:回到病毒的多重意義,幾個星期前艾未未也區分了天然病毒和精神病毒,在推特上寫:「現在看,中國流行的不是一場致命的瘟疫,而是萬劫不復的精神疾病。」

唯色:是的,精神疾病,非常準確的判斷。個體的精神疾病、社區的精神疾病、地區的精神疾病,乃至整個社會及國家。但不是才患上,而是源遠流長。

在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中被「他疫」感染,並且不斷地加深,乃至成為痼疾,甚至有可能是不治之症。我作為一個藏人,更有很深的感觸。我的意思是,正如桑塔格關於愛滋病及其隱喻那篇,其中寫到「異域來源與可怕疾病之間的聯繫」,我當時在閱讀時寫下這段話:「那麼,作為異域之國,帶給圖伯特的瘟疫又有多少呢?瘟疫伴隨著殖民化,所以當 SARS 在北京流行,拉薩竟也如臨大敵。應該做個調查,在圖伯特的近代歷史上,到底平添了多少過去從未有過的瘟疫?當有人把共產主義比喻成愛滋病時,被殖民化的圖伯特當然也不可避免地會淪為疫區。」

伊安:實際上,我們的思想可能是世界上最具傳染性的事物。關於權力的思想是最具有感染的力量之一。

唯色:思想伴隨著行動,以致於「禍流四海」。就像奧威爾在《1984》裡面的揭露:「到最後,黨可以宣佈,二加二等於五,你就不得不相信它。」這就是瘟疫。

伊安:或者換個方式,我開始看這種病毒就像是一個陌生月亮,照亮了我們社會的結構,無論好壞。它為你照亮了什麼?

唯色:如果要把病毒看作是一個陌生的月亮,那我們是不是突然來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因為在我們熟悉的世界,月亮也是熟悉的,那麼是不是也就容易被忽視呢?好吧,如果是陌生的月亮,那可能很不同,那在黑夜中特別清晰的月亮散發著清冷的月光,可以照亮生命本身,也就會真切地看見生命的無常。這倒是一件好事。與此同時,我的佛教信仰讓我知道生命並不是這一世的,而是累世的,認識到這一點,會讓人多少有些釋懷,而不至於陷入焦慮和恐懼。

伊安:但這不僅照亮了我們的社會結構,我認為該病毒可能是一種革命力量。這首詩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因果關係的沉思:「菩薩畏因,眾生畏果」。我們可以改變病毒的因果關係,使其最終讓人道受益嗎?

唯色:你說得太契合我的本意了。是的,與此同時,那清冷的月光也照亮了一種更深刻的關係,我認為是因果律,即業力。正如我最近讀到近四百年前的五世尊者達賴喇嘛的一首詩歌,其中這句擊中了我:「那些因業力而覺醒的人會跳舞」!我仿佛看見,在遭受各種瘟疫的眾生當中,只有因此而覺醒的人,才會跳起生命的舞蹈,那是非常美好的舞蹈。

不過是否可以改變病毒的因果關係,從而受益於人道?我覺得這與每個人自己有關,或者說是每個人自己的責任。只有人人因為畏果而去行善積德,這個世界的災難才會少。

伊安:在第一章的第 3 節中,你提及野草,我當然想到了惠特曼的《草葉》,其中每片草葉都是個人的象徵,草地是人類社會本身,草是象徵民主。但你忽然話頭一轉,說它像韭菜。你能否詳細說明這是什麼意思?

唯色:不,我想到的野草跟民主沒有關係。我也沒有想到惠特曼。無論野草還是韭菜,在我看來都是弱者,最弱的生命,被那把大鐮刀割了一遍又一遍。雖然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但是大鐮刀就懸在每根野草或韭菜的頭頂,會隨時瘋狂地割啊割。

「韭菜」是中國時下流行的網路用語。因為韭菜可以反復收割的特性,所以泛指所有被反復壓榨卻無力逃脫的弱者。而被反復壓榨的過程被形象地描述為「割韭菜」,那獲利的一方則被比喻為鐮刀。這個說法最初源於金融或經濟圈,但現在已經被相當多的人用來形容自己和他人。我們當然也知道那鐮刀比喻的是誰。

伊安:這場瘟疫開始後,我決定重讀加繆。我發現這種觀察特別有意義:「這一切裡面並不存在英雄主義。這只是對人道的尊重的問題。這個想法會讓人笑,抵抗瘟疫的唯一手段是對人道的尊重。」你對這個觀察有什麼想法?

唯色:這個發端於中國武漢的瘟疫現在遍及全球,不同的政治制度即極權社會與民主社會、不同的民族與文化、不同的地理與氣候等等,會表現出各種不同。這是通過比較而產生的不同,然而最根本的不同正是這個:是否對人道的尊重。這一點太明顯了,可謂有目共睹。

因為沒有對人道的尊重,才會造成這場瘟疫的蔓延。我們也只有寄望於對人道的尊重,才可能遏制住這場瘟疫。不然怎麼辦呢?這個瘟疫顯然已經造成了人類命運共同體。

伊安:在我們這裡,剛剛進入了官方隔離的第一個星期。沒有飛機,幾乎沒有汽車,好安靜。我覺得自然界正在呼吸。同時,有一種可怕的黑暗和某種預感:最黑暗的時刻還沒到來。那麼你在北京感覺如何?

唯色:我在經歷了兩個月的隔離之後,事實上,那種末日感並沒有消除,雖然現在北京看上去似乎取得了抗擊瘟疫的勝利。此刻已經是深夜,可是窗外樓下的大路上,車輛駛來駛去,發出很大的聲音,就像是因為瘟疫而死氣沉沉的這兩個月已經過去了,消失了,甚至可以被忘卻了,而人們又在為掙錢忙忙碌碌。

伊安:實際上,今晚我感到很孤獨。我不想告訴我的朋友,我已經以自我隔離的方式生活了十年多了,這與瘟疫的隔離沒有太大的不同……這不是作為隱士,而是一個試圖瞭解自我的人……又複雜,又簡單。有著一顆流亡之心的譯者。你呢?你怎麼會這樣敏感化地過生活?

唯色:自我隔離的方式!事實上前幾天,艾未未跟我和王力雄也討論過這個。我的意思是說目前的這種因為疫情而隔離的生活,對於我們其實並不陌生,也不存在難以適應的問題,因為我們早就被隔離多年了!在政治瘟疫的威脅下,我們作為寫作者卻因堅持真實的寫作,爭取言論自由的表達,而喪失人身自由的諸多權利。被當做某種病毒而與社會、與他人隔離的生活,在我已成了我的生活本身,或者說,多年來,我一直過著一種內心流亡的生活,所以我不太覺得目前的隔離會有多麼難熬。

伊安:你要寫這首詩給誰?這首詩的觀眾是誰?

唯色:我寫這首詩是為這個時刻:瘟疫時刻。這個不亞於世界大戰的瘟疫,不亞於侵略、屠戮、佔領、殖民的瘟疫。作為一個經歷者、一個見證者,如果不用自己的方式去記錄,那就是一種不可原諒的辜負。而我這次的記錄方式是寫下這首120行的詩歌。不算長,但也不短,辛苦譯者了!

伊安:我們談談最後一節。首先,我想談談中國譯者高海陽翻譯的種田山頭火的俳句。我試著尋找種田山頭火的俳句的英文翻譯,但找不到。不過這也很好,因為我找到了原始日語版本。我發現我的解釋與高的解釋大不相同。他的翻譯中,詩人正在大聲祈禱,但原文卻說:「聲音浮上著在風中:南無觀世音菩薩。」種田山頭火沒有指出是誰的聲音。很可能是他自己的聲音。但也可能是其他人的,也可能是讀者的。聲音隨風而來。這裡有一個美麗的佛教生態,伴隨著祈禱的風。

唯色:我是恰好在疫情期間讀到日本詩人種田山頭火的俳句的。你知道他是一位托缽行腳僧人,也就是雲遊僧,他的俳句中對佛法的感受很深,而他的語言是很美的。我甚至讀出了他與諸佛菩薩一起行走的感覺。在路上走著。在風中走著。邊走邊聊,祈禱就像聊天一樣日常。我喜歡風的感覺,我覺得那風是從積雪的珠穆朗瑪吹來的,那是真正的純粹的風,帶著我的圖伯特故鄉的味道,當我在珠穆朗瑪的風中放聲念「南無觀世音菩薩」,會感到安慰和不那麼恐懼,包括對政治瘟疫的不那麼恐懼。

是的,我更喜歡日語版的那種感覺,聲音漂浮在風中,聲音附著在風中,聲音烙印在風中。而這個聲音是祈禱,日語的祈禱,漢語的祈禱,藏語的祈禱,英語的祈禱等等。以傳統禱詞的「三皈依」即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來念出,即:皈依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你知道,漢語的「南無」正是皈依的意思。

伊安:我們已經把這首詩說成是政治批判了,把病毒當作比喻了,但這首詩也是祈禱。在整首詩中,你引用了許多佛教本文(佛經,心咒,僧人傳記,僧人的詩歌),但最終是你自己的祈禱。在詩的最後一行中,你邀請中陰裡漂泊的靈魂再生。在密宗裡,中陰是一個很特別的狀態,我覺得也可能是這首詩的隱喻,你是否能談談?

唯色:中陰的意思很深。佛法對中陰的說明有六種,而不單單只是指人死後的一種狀態。我甚至認為我們 — 全世界面臨瘟疫的襲擊而掙扎的人 — 正處於一種中陰之中,而我們需要走出這種中陰。同時,我把死於這場瘟疫中的成千上萬的亡靈稱為「徘徊者」,是因為這些亡靈都是突然被瘟疫奪走生命的人,並不願意死亡,肯定留戀人間的一切,所以在中陰這個灰濛濛的空間裡徘徊,非常地可憐而不幸。我因此寫下這最後的一行,是想祈求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幫助這些突然殞命的人。我是以一個佛教徒的方式,在這首詩的最後為亡靈祈禱、回向。而我作為一個活著的人,我能做到的,也僅僅是這樣了。

2020 年 3 月

 

(本帖為唯色 RFA 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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