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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幻中國 — 天津濱海遊記

2020/3/21 — 15:31

作者 Medium 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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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武漢肺炎疫情蔓延,全球各大城市忽然變得如鬼城一樣,本來熙來攘往的街道變得空空蕩蕩。人們興建城市,道理上是要讓人生活;城市沒有人,當然不是好兆頭。忽然出現的人去樓空固然讓人震撼,從一開始就無人問津的又該如何理解?去年夏天我到天津旅遊,特別花了一天到濱海新區,尋找傳說中的「于家堡鬼城」。

從天津市區去于家堡,乘高鐵不用半小時。只是我買高鐵票的時候,倒花了一點時間。話說濱海新區的高鐵站本來叫于家堡站,去年年頭改名叫濱海站,使得我一時間在鐵路網站上找不到。只是僅僅這個名字的轉換,已隱約讓我聯想到:咦,他們是否也發現于家堡這個品牌出了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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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鐵站出來,到處建築工地塵土飛揚,如果不是之前看過資料,還會以為這兒一定百業興旺生機勃勃,怎可能會被稱之為「鬼城」?反過來想,既然這兒的辦公大樓已經出現嚴重過剩,為何還會有新的辦公大樓在趕工興建?這些問題,我當時沒有想得太多,因為我正趕往我要去的第一個景點:大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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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大沽口,因為我是香港人。香港之所以存在,和大沽口多少有點關係。第一次鴉片戰爭開始前,英軍先在這兒和清廷交涉;到了第二次鴉片戰爭,這兒更是其中一個主戰場。兩次鴉片戰爭,帶來了《南京條約》和《北京條約》的簽訂,也帶來了今天的香港。

來大沽口,按博物館的介紹,可以打的或者搭巴士。我很愚蠢的按指示去了搭巴士,順道在車上欣賞港口景色。到終點站後,發現下車的地方和博物館隔著一條高速公路,上面不停有重型貨車高速穿過,過路設施當然欠奉,我覺得自己可以活著走到博物館的大門是一個奇蹟。

現代中國有一整套的「民族屈辱世界觀」,把晚清以來的中國歷史描述為一段不停受外國打壓的屈辱史。這套世界觀在學術上有不少批評,例如一方面隱去了當時中國也有不少(比現在還要)進步的社會制度,刻意壓低了當時曾經出現過的發展成就,而對後來由國內政治自己所做成的更大苦難(由長春圍城到大躍進到文革不等)卻沒有同等的嚴肅批判和反省。當然,這些學術上的批評基本上都被忽視,因為這套「民族屈辱世界觀」對當權者來說實在太好用,因為所有失誤都可以解釋為外國勢力嫁禍,所有的反對聲音都是出於外國勢力煽動,如果你還有懷疑則是與民族復興為敵,至於真正阻礙國人反省過去與思索前路的當權者卻越坐越穩。

在這套「民族屈辱世界觀」下,見證中國「屈辱時代」開始的大沽口,其敍事論述不用多想,當然是要多煽情有多煽情,容不下多少反思和議論的空間。不過看到前言那句「落後就要挨打,強盛才有安寧」,全面推崇叢林法則的世界觀,還是感到十分唏噓。都二零一九年了,為何觀念還這麼落後?一下子,我們又回到百多年前那個講船堅炮利的世界,及後各種對中國社會和政治制度的批判,過去一百多年來國際關係理論和實踐的更新,自由主義和社會建構主義國際關係觀的出現,全部好像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說回鴉片戰爭,近年來歷史學界對鴉片戰爭的時代背景其實已有很廣闊的分析,例如鴉片不是由英國帶來中國,清政府腐敗本身的角色等等,這些在展覽中當然都沒有交代,中國只用扮演一個單純的受害人角色。說到鴉片戰爭,當然不能不提火燒圓明園,這兒也是用來當恥辱案例用。問題是無論是當時有份搶掠的清朝百姓,或是後來把圓明園當作建築材料供應場的民國軍閥,兩者都不是外國人。把所有的「民族屈辱」都推給外國勢力,有點說不過去。隱惡揚善在中國歷史中本來不是新鮮事,林則徐也在奏摺中多次吹噓自己如何大破英軍,種種「捷報」後來被歷史學家揭發為誤傳。可惜來到這個本來是要教導國民正視歷史的博物館,對史實的處理原來是同樣的隱惡揚善。

以上的批評,當然是出於把它當作一個真的博物館去看待。如果把作為一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走看待,這個博物館倒是相當「成功」的。

博物館外有個彷建的砲台「遺址」,就是個讓遊人有機會爬上去看風景的高台。我對這個「假古董」倒沒有甚麼反感,我猜不會有太多遊人誤以為這座是真的遺址吧,對嗎?

離開大沽口後,我從濱海區最歷史久遠的景點,來到最新最時尚的景點:濱海新區圖書館。

圖書館設於新建的文化中心,一進去我便有點後悔:人!太!多!當天剛好是假日,很多人慕名而來參觀,結果我要排隊四十分鐘才能進去。

圖書館最有名氣之處,就是設於中庭的「環球廳」,算是全國最新網紅打卡熱點。我其實搞不清楚中間這個球到底有甚麼用,因為它隔開了中庭兩邊的座位,你想在中間弄個舞台搞文化講座也不行,相當不實用。那就在這些座位上看書吧。但我發現在座位上的人基本上沒有一個是在看書的,大家都在自拍。其一,是這個中庭人太多,有點吵;其二,是這兒根本沒有書。

對,那些座位之間看起來好像是書的東西,不是書,而是印上書籍圖案的鐵網。我進去前也懷疑過,先不說這個設計很難找書,那些放在最高層的書是不可能拿得到的。噢,原來這兒其實沒有書。

我在圖書館真正藏書的位置繞了一圈,發現這兒的空間和人流恐怕都比中庭的位置還要少。是浪費空間嗎?最起碼在這天,會願意排隊四十分鐘進場的,相信本來都不是為了看書而來的吧。

離開圖書館後,我終於出發前往于家堡。

得說明一下,濱海新區當中其實有三個商務區,分別是于家堡金融區、響螺灣商務區,以及泰達 MSD(天津開發區現代服務產業區)。一個城市的一個新區為甚麼會被認為可以同時容得下三個商務區,本身已有點匪夷所思。

網上看過不少城市規劃的討論也認為這設計無論在功能定位或是地理格局上都有明顯錯誤。首先,天津對上一次可以稱之為金融中心已是晚清民初時期,現在中國的金融中心是香港和上海。就算要在華北多搞一個,在國進民退之下任何商業活動早已被北京吸走,沒有另外再建一個金融中心的餘地。就算要在天津發展金融業,也看不到為何要在于家堡。于家堡的設計明顯以倫敦的金絲雀碼頭為師,不過金絲雀碼頭距離倫敦的傳統商務區只有 5 公里,兩邊往來十分方便,無論開車或地鐵也不用 15 分鐘而且班次頻密,銀行大班隨時可以回去市區娛樂交際;于家堡距離天津市區卻有 45 公里,就算配上高鐵也只能做到即日來回而非即興來回,注定只好獨立發展。而在腹地有限和面對強大競爭的前提下,濱海區要支撐一個商務區也有問題,更不要說同時發展三個。

走進于家堡和響螺灣,處處都新蓋好的空置建築。我粗略估計,見到的摩天大廈當中,十座沒有一座是有商業活動的。有時走過一些大樓的門口,感受到樓內的冷氣吹出來,但看到大樓內明明空無一人,除了覺得不太環保之外,更是有點毛骨悚然。

空置的大樓外都是圍板,上面繪有原來規劃中的美好願景,我有點想訪問一下本來負責畫這張模擬圖的設計師當時是怎樣想的,現在又怎樣想。

我在于家堡和響螺灣兩邊走了一個小時,路上見到的人不到二十個。最大的感受,是應該利用這個地方拍攝喪屍電影,可以省卻數以十億計的實景搭建成本。

于家堡的預定用地其實只開發了一半,還有另一半的土地已經平整,一格格公整的路網也已經建好,只是已沒有人來投資了。據說這邊的規劃已有所改變,要從商務樓改為住宅。

雖然現成已經有大量的空置單位,不過新的摩天大樓仍然在蓋。更讓我奇怪的是濱海區最高的大樓,卻不是蓋在于家堡這邊,而是上面提到的泰達 MSD,在于家堡以北四公里。

我在的士上問司機那是什麼樓,他很興奮的告訴我「是你們香港人蓋的!」我查一下資料,原來叫天津周大福金融中心,樓高一百層,是華北最高的摩天大樓,中國第四高,全球第八高。我再問的士司機:為什麼要在泰達這邊蓋這麼高,畢竟于家堡那邊還有大量空置單位尚未消化啊!他這樣回答:標誌性建築。這樣我就更糊塗了,要蓋標誌性建築也該在于家堡那邊吧?于家堡的定位是金融區,泰達這邊是服務產業區,是否有點主次不分?

來到泰達這邊,我又忽然明白了。這邊人流明顯比于家堡那邊要多,四周圍有住宅有商店,已蓋好的辦公大樓看起來都有商業活動,不像于家堡那邊一樣「鬼城」似的。如果我是香港資本家,要響應國家號召在濱海新區投資,恐怕我也會選擇在泰達這邊而不是于家堡。

我接受中國的城市發生有時會有一些「超前設計」,但這兒明顯不是「超前設計」,而是錯誤設計,背後明顯存有權力關係帶來的空間錯置,浪費資源之餘還是要讓老百姓埋單。

追求發展不是問題,但甚麼是發展呢?當國家的發展被簡單物質化為船堅炮利的時候,城市的發展被簡單物質化為蓋第一高樓也就不應讓人意外。胡錦濤說過「科學發展觀」,先不說有沒有真的實行過,這口號亦早已遠去了。

說到城市發展的錯誤,這次濱海新區之旅我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這個地方叫「海港公園」,一個普通得不可能再普通的名字。我甚至懷疑他們是刻意要為這個公園起一個如此普通的名字,因為它的選址一點兒也不普通:這兒是 2015 年天津港危化品倉庫爆炸事故的案發地點。

這個地方本來是一個露天倉庫,2015 年 8 月 12 日半夜發生化學品爆炸,事件造成 165 人遇難、8 人失蹤,798 人受傷。災後清理完成後,當地政府趕急在這兒修了一個公園。

不用我說,相信你也猜得到,這個公園沒有半句說話介紹那件僅僅在四年前發生的災難。如果你不是本地人,如果你沒有查過相關資料,首先你不會刻意前來,來了也不會知道這兒的過去。

只是當我在遊客須知這一欄看到「不得携帶任何危險物品」和「嚴禁煙火」的警告字句時,心中還是有點震動。

公園蓋好了,但在內閒逛時仍不難察覺自己處身於一個海港倉庫區當中;貨車聲聽得見,貨櫃場就在後面。讓我有點意外的倒是這地點和民居竟然如此接近,隔一條馬路就是小學和住宅小區。先不說原來的危險品存放涉及違規操作,後面更有城市規劃用地混亂的問題。爆炸不單對破壞了小學和住宅小區,更帶來了人命傷亡。據知後來有媒體採訪了這個小區的住戶,報道卻很快被刪除,網上討論也被禁止。反過來,卻又有報道說當地居民只想這個公園成為遛狗、健身的地方,不想有紀念館也不願建紀念碑。在言論監控的國度下,抱歉我對這些說法只能保持懷疑。

我確實很想這兒可以修一座紀念碑,對在這兒殉職或失蹤的過百名消防員致意。消防員的犧牲一定要記住,因為這兒揭示了制度的問題。天津爆炸案殉職的消防員,很多都不屬公務員編制之內。中國大陸的消防員制度一直為人詬病,缺乏經驗和專業知識的小伙子空有熱誠以血肉之軀衝入火場,殉職後被官媒塑造成英雄人物;然而他們因為欠缺專職訓練而被白白犧牲的問題卻不被重視,如此體制其實既不科學,也不人道。消防職業化的問題,到近年才得到制度上的應對,但這改革已經遲了不止數十年。常說中國制度的優越性就在於「快」,上面說到的那些摩天大樓不就蓋得很快嗎?然而對於這些年輕的消防員來說,這改革之慢卻突顯了另一種的「中國速度」。因此,為這些消防員立個碑,讓國人可以靜下來,在稱頌國家發展之餘可以保留一點理智,讓所謂的大國自信不用建築於言論審查下的片面理解,讓所有人都可以少講屈辱情緒,多講客觀認識,十分重要。

從海港公園的北門出來,總算讓我看到這個露天倉庫本來的面貌。日落餘暉,我乘搭高鐵離開了濱海新區。

中國網友常常以「基建狂魔」來稱頌中國的大型建設;來到濱海新區,我發現聲稱要以史為鑒的博物館未能全面說史,最美圖書館的最吸引之處原來不是書,一整片的新蓋的辦公大樓沒有人在辦公,該被紀念的英雄得不到紀念……這一切,確實十分魔幻。改革開放四十餘年,制度瓶頸已經十分明顯。有些做法,先不論過去帶來的是利多還是弊多,從未來著眼如不再改的話肯定會成為負累。就只怕虛幻的泡沫已過於強大,既得利益已盤根錯節,集體討拍成為了習慣,到下一個災難來到時已無力回天。

又或,這個災難可能已經來到。

 

景點推介:
大沽口炮台遺址
天津濱海文化中心
于家堡金融區
海港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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