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這世上互為鏡像的地方和人… —《北韓迷宮》增訂版推薦序

2020/9/4 — 9:24

Pazu 薯伯伯《北韓迷宮》(背景圖片來源:Tomoyuki Mizuta @ Pixabay)

Pazu 薯伯伯《北韓迷宮》(背景圖片來源:Tomoyuki Mizuta @ Pixabay)

《北韓迷宮》,2016 年在香港出版,前不久再版增訂版。作者是網名 Pazu 薯伯伯的香港人,一位喜歡單槍匹馬走天下的旅行者,2007 年在拉薩開風轉咖啡館,但去年之後不得不關。他還是著名旅行作家,所寫遊記散見於香港媒體,出版了《風轉西藏》、《北韓迷宮》、《西藏西人西事》及《不正常旅行研究所》等著作。他更是我的好友,並邀我為《北韓迷宮》增訂版撰寫推薦序,最近譯成藏文在自由亞洲藏語節目分三期廣播。薯伯伯在他的臉書上寫道:

武漢疫情肆虐之時,我在香港出版了《北韓迷宮》增訂版,並邀得身處北京的好友、西藏詩人茨仁唯色寫序言。序言不止是書本的介紹,更像記錄了唯色與我一起的經歷。

從北京的玉流館,回到拉薩的轉經道。唯色寫道:「回到拉薩,不但面臨嚴密的監控,朋友也越來越少,當然我滿懷歉意地理解。事實上,只有幾個朋友敢與我來往,其中就有在拉薩開風轉咖啡館的薯伯伯,儘管他也因為我被『喝茶』過,且不止一次。」

難忘的是一起在藏曆佛月磕長頭的日子,共同走進廢墟的歲月。在拉薩其中一個最美好的記憶,留存在唯色家中的露台,靠著沙拉寺的靠山,望著夜空,無視那高聳的鏡頭,自顧自地燙著麻辣,我們仨舉著紅酒杯,無所不談。然後,翌日收到你的電話,驚呼體重暴漲一斤。

唯色這篇序言,為我拉薩十二年的生活做總結。讀著之時,想起那夜空下像佈景一樣被燈火照耀的布達拉宮,忽然明白甚麼叫做,「凝著眼淚才敢細看」。

《ཀོ་རི་ཡ་བྱང་མའི་མགོ་རྨོངས་ཕོ་བྲང་།》(《北韓迷宮》)
文稿:茨仁唯色
翻譯及朗讀:卓嘎

廣告

《ཀོ་རི་ཡ་བྱང་མའི་མགོ་རྨོངས་ཕོ་བྲང་།》(《北韓迷宮》):
// ཐེངས་འདིའི་འོད་ཟེར་གྱི་གླེང་སྟེགས་ཞུ་བའི་ལེ་ཚན་ནང་འགོ་བརྗོད་དུ་འཇིག་རྟེན་འདིའི་ཐོག་ཕན་ཚུན་སྣང་བརྙན་གྱི་ས་གནས་དང་མི་ཞེས་པའི་རྩོམ་ཡིག་འདིའི་ནང་འོད་ཟེར་ལགས་ཀྱིས་ཀོ་རི་ཡ་བྱང་མའི་གནས་སྟངས་དང་།   རྒྱ་ནག་དང་ཀོ་རི་ཡ་བྱང་མའི་ས་མཚམས་སུ་སྐྱོད་པའི་སྐབས་ཀྱི་མྱོང་ཚོར།   དེ་བཞིན་རྒྱ་ནག་གཞུང་གིས་བོད་ནང་འཛིན་པའི་སྲིད་ཇུས་དང་ཀོ་རི་ཡ་བྱང་མའི་གནས་སྟངས་དང་ཕན་ཚུན་དཔྱད་བསྡུར་གྱིས་བྲིས་པའི་རྩོམ་ཡིག་གི་དུམ་བུ་ཁག་སྒྲོལ་དཀར་ལགས་ཀྱིས་རིམ་པས་སྙན་སྒྲོན་ཞུས་གནང་གི་རེད། //

這世上互為鏡像的地方和人……
—《北韓迷宮》增訂版推薦序

廣告

唯色

在武漢肺炎或新冠病毒的陰影中,重讀薯伯伯的《北韓迷宮》有種奇怪的感覺。我的意思是,長達近半年的疫情似乎已將全世界變成了命運共同體。但在這個北韓迷宮,沒有人戴口罩,沒有居家隔離的緊急措施,也沒有香港人在最近一年裡熟悉的催淚彈的煙霧,這讓人有點不習慣。就像是,北韓迷宮才是真實的人類生活圖景,而我們現在所歷經的很反常:種種防禦,為的是免於受到病毒感染;種種對抗,也為的是免於受到病毒侵害;但如果病毒步步緊逼,所向無敵呢?

《北韓迷宮》裡有句話:「我們看朝鮮,好像很陌生,其實想深一層,還是似曾相識。」但到了現如今,恐怕已不再是似曾相識。北韓不是迷宮,而是迷宮的反義詞,構成此地的每一個點、每一條線、每一塊面都變得清晰而熟識,如同我們當中,有些人從來身在其境,有些人正被推往其境。認識到這一點,我不禁在天朝帝都的夏夜陡生寒意,儘管我並沒去過北韓半步。

《北韓迷宮》是一本基於遊記的著作,而且是在一個具有特別意義的國度的遊記,從頭至尾在講述「尋找不同的視角」看北韓的故事。我也想起幾個在同樣有著特別意義的地方發生的故事,容我長話短說:

1. 在丹東:

鴨綠江上的大橋連接著中國和朝鮮。(作者攝)

鴨綠江上的大橋連接著中國和朝鮮。(作者攝)

去年盛夏多雨時,我有過一次東北邊境遊,到過與北韓接壤的丹東,看到了鴨綠江及一江相隔的朝鮮。正如中國語境稱「朝鮮」,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個刻入腦海的詞彙:「抗美援朝」,是對 1950 年代初中國軍隊參與「韓戰」的描述。對於中國人彌久深遠的影響佈滿此處:那首「跨過鴨綠江」的戰歌震耳欲聾;那個斷橋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因為被美帝國主義的炮火炸斷。中國遊客無論男女老少或揮舞微型五星紅旗,或跟著合唱,擠在斷橋上以明顯貧瘠的對岸為背景留影,滿臉優越感十足。一個年輕男子自拍時突然爆出一聲「XXXXX 萬歲」,那誇張的表情實在難看。鄰近的中朝友誼大橋上,穿梭著一輛輛滿載貨物的貨車及拉著窗簾的火車,我想到了薯伯伯,仿佛看見他就在去往迷宮的火車上。

其實我也很想在那火車上,然而得不到護照的我哪裡也去不了,只能困於此地。夜色降臨,江這邊是燈火輝煌下竭力整齊劃一的廣場舞,江那邊是一片黑暗和沉寂似乎藏著無數秘密,但到十一點半,江這邊的超炫燈光秀熄滅了,江那邊卻有一座貌似圓形堡壘的建築物放射燈光。我寫下這句感受:彼此互為鏡像的存在,骨子裡的「同志加兄弟」[1]。

但我沒有見到北韓人,僅是站在另一處(琿春市)並不寬闊的界河這邊,隔著鐵絲網從收費的望遠鏡望見界河那邊數個人影,出租望遠鏡的中國小販說那些是朝鮮軍人。鐵絲網上懸掛著紅色牌子,醒目地寫著中國軍隊的警告。各種警告多,有一個牌子上的警告令人發笑:「切勿隔江喊,否則惹麻煩。」

2. 在北京

我、薯伯伯與朝鮮畫家在北京的萬象台美術館前的合影。(翻拍自《北韓迷宮》)

我、薯伯伯與朝鮮畫家在北京的萬象台美術館前的合影。(翻拍自《北韓迷宮》)

不過我在北京見到過北韓人,都與薯伯伯有關。第一次是他在四年前的寒冬來,我們除了分享各自見聞,還一起去了龐大帝都不少地方,其中就有位於 798 藝術區的萬壽台美術館。這是北韓在全世界其他國家辦的唯一一家美術館,由朝鮮黨中央宣傳部領導。所展示的全是朝鮮「功勳」或「人民」藝術家的繪畫,每幅作品哪怕是風景畫都有濃濃的宣傳畫風格,對此我毫不陌生,更因觸發對政治洗腦的回憶,頓生幾分反感。這裡禁止拍照。想跟工作人員聊幾句,對方也戒備。美術館不大,但因觀眾只有我們顯得空曠。出來給廣場上的朝鮮象徵物千里馬雕塑拍照,見一位中年男子在門口吸煙,是之前在館內佈置畫作的朝鮮藝術家,我和薯伯伯就扮粉絲上前攀談,綻放笑容問可否合影,朝鮮藝術家稍有遲疑還是答應了。又熱切地問名字,他一下子緊張了,竟回答:「沒有名字。」他的中文流利,而這句回話令我痛楚,又有些尷尬,就像是不小心傷害了他。

第二年的寒冬薯伯伯再來。這次我們去了玉流館,也是朝鮮官方開辦的。薯伯伯在《北韓迷宮》裡對他在一家紅色小餐館吃過的平壤冷麵念念不忘,還摘了一段誇讚平壤冷麵的朝鮮歌曲,其中唱到「玉流館是平壤的驕傲」。所以他特意帶上剛出版的《北韓迷宮》,在玉流館門口舉起書拍了照。的確我們在這裡吃到了美味的冷麵。服務員是膚色白皙、動作很輕的年輕女子,當我問起桌上擺著的那本散發著類似中國黨刊味道的雜誌《今日朝鮮》,她立刻說送給你,就像是兼具政治宣傳員的使命,讓我想起在中國耳熟能詳的一個詞:糖衣炮彈。據說這是毛澤東創造的新話,比喻來自敵對勢力的腐蝕。看看吧,我這樣的當下反應說明了什麼?

3. 在拉薩

布達拉宮被「燈光秀」,時間是 2018 年 10 月 5 日。(作者攝)

布達拉宮被「燈光秀」,時間是 2018 年 10 月 5 日。(作者攝)

我除了居住北京,也會時常返回拉薩。拉薩是我的家鄉,我一天天老去的母親住在拉薩,而我來到北京已十六年。每年回拉薩住幾個月,不只是作為女兒的本分,更是內心的需要。然而這些年,每次回拉薩越來越多麻煩。許多人只因是我的親戚或朋友,員警就會找上門。我粗略算過,僅拉薩就有四五十人被「喝茶」[2],待遇輕重不一,但都足以被震懾,不得不與我疏遠或劃清界限。

最先是 2008 年 8 月,我原本打算在拉薩住半年,結果只住了七天便像逃走似的匆匆離去,是因為第五天,一群員警闖入母親家搜查我的房間,還將我帶往某座沒有掛牌的小樓長達八個小時,包括訊問、筆錄、拍照等。那次遭遇與那年 3 月遍及全藏地的抗議有關,因為我記錄並發佈了當時的諸多事件,引起外界及研究者的關注,令當局不滿。也因此,那次遭遇留下相當暗黑的心理陰影,至今揮之不去。然而久居異鄉,我還是抑制不住這樣的願望:與母親在一起,與故鄉的一切在一起。

但回到拉薩,不但面臨嚴密的監控,朋友也越來越少,當然我滿懷歉意地理解。事實上,只有幾個朋友敢與我來往,其中就有在拉薩開風轉咖啡館的薯伯伯,儘管他也因為我被「喝茶」過,且不止一次。我和他一起繞著帕廓磕長頭,繞著布達拉宮磕長頭。我和他還有另一位摯友,我們一起去周邊的小寺朝拜,一起在藏曆「薩嘎達瓦」佛月繞大半個拉薩轉經……想起前年在拉薩的那些日子,我們三人圍聚在我家距離沙拉寺不遠的陽臺上,望著夜空下像佈景一樣被燈火照耀的布達拉宮,也被夜空下那個狀如望遠鏡的公安局資訊大廈就像「老大哥在看著你」[3],在共產極權下的蘇聯度過戰戰兢兢的一生卻創作出不朽音樂的肖斯塔科維奇的華爾滋樂聲中,在紅酒與麻辣火鍋製造的似乎可以安享正常生活的氣氛中,我們舉起酒杯,互道「紮西德勒」[4],就如同彼此鼓勵要勇敢地面對一切。

圖片素材來源:風轉咖啡館

圖片素材來源:風轉咖啡館

寫到這裡,其實我想說的是,我覺得我是那種一直都生活在北韓的人,這與薯伯伯有所不同。我也曾在文章中寫過「今日西藏,明日香港」或「今日香港,昨日西藏」,但內心以為香港要變成西藏這樣還是會很久,久到我此生不一定看得到,卻沒想到這麼快就已經快看到了。2014 年秋天香港發生「雨傘運動」,我在拉薩的夜裡聽《撐起雨傘》這首歌聽得淚流。就像去年至今聽《願榮光歸香港》這首歌聽得淚流。我這個從來沒去過香港的人,這近一年來,甚至能大概看懂臉書上簡單的粵語對話。我寫詩:「為被奪走的自由墜亡,無數同城同命的人趕來 / 獻上一枝枝向日葵,仍要怒放的向日葵」「一天天地 / 愈來愈悲痛 // 當無辜的青年被害 / 我的每個細胞都疼」「陷入喪失一切的此地 / 並陷入莫測的時光 // 我已經盡力地沉默了 / 已經盡心地祈禱了 // 但一見到勇武的身影 / 仍會熱淚盈眶」……

正如這篇文章的標題,事實上,當「老大哥在看著你」,越來越逼近地看著你,這個世界上會越來越多互為鏡像的地方與人。某個隱喻正在變成現實,或者已經變成現實。北京,拉薩,香港,難道不是平壤的某一面嗎?就像那個叫萬花筒的光學玩具,令人著迷在於玩的時候,你可以掌控它,讓它隨著你手的轉動而變化出各種圖景,幻現萬千世界。這種掌控的樂趣,這種絢爛的假像 — 互為鏡像,卻趨同一,而非多元 — 你如果以為是真實,只要使勁一扔,就會一地粉碎。

然而,然而,我熱愛的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5] 裡的一段話給予我希望,轉載於此,與薯伯伯及薯伯伯的讀者分享並互勉:「搜尋尚可依稀見到的幸福歡樂的蹤跡,測量它缺失的程度。如果你想知道周圍有多麼黑暗,你就得留意遠處的微弱光線。」我還有一個具體的希望,是如今已經很難像以前那樣輕鬆去往拉薩的薯伯伯,前不久在香港家中透過網路對我說:「願有一天,我們能夠自由地,一起去轉神山岡仁波齊!」我回復了一個擁抱的表情,重複了這句話。是的,真心希望這個約定,早日實現。

2020/6/8,於北京

 

注釋:
[1] 「同志加兄弟」:共產黨國家之間的相互指稱,據說源于越南共產黨領袖胡志明給毛澤東的贈詩「越中情誼深,同志加兄弟」。
[2] 「喝茶」:指被員警傳訊,是當今中國的一種隱語。
[3] 引自(英)喬治.奧威爾《1984》,董樂山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4] 紮西德勒:藏語,祝福辭,吉祥如意。
[5] 引自(意)伊塔洛·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張宓譯,譯林出版社。

(本文為自由亞洲藏語節目
作者網誌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