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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瘟疫蔓延時病入膏肓的人

2020/2/5 — 21:19

電影《讓子彈飛》截圖

電影《讓子彈飛》截圖

【文:吳紹熙】

我覺得姜文的《讓子彈飛》除了是借古諷今之外,更是在批判整個「中國歴史」或「中華民族史」,狠狠地指出這個民族的歴史 — 或更準確地說,是以「中華民族」這個建構出來的概念為身份認同的那群人的歴史 — 其實一直圍繞著一條不外乎是由「惡霸」、「騙子」和「順民/奴才」三者所交織成的主軸而不斷重複的歴史。即使百多年前發生了所謂的「辛亥革命」,其實底蘊並沒有改變,強權專制也沒被推翻,「民主化」、對「人權」的保障和關於「公義」與「公民責任」的公民意識等基本又關鍵的環節,在現時稱為「中國」的土地上一直都均沒有顯著的進步。

《讓子彈飛》這電影的批判很凌厲,而且藝術水平也很高,不過我覺得它沒有碰到另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癥結 —(大中華)民族主義及其背後的自卑(自主性的發育不良)。「順民/奴才」如果真的像電影中所描述那樣只為求生而容讓自己被「惡霸」和「騙子」欺壓和宰制,那麼也許真的有機會像電影最後那樣,只要把強權的「符號/幻象」先打破(哪怕是像劇中主角那樣用計去以幻象破幻象),就能讓「順民/奴才」起來反抗,推倒一代強權 — 不過即使這樣其實也不是真正的「革命」或「進步」,因為「為奴意識」和「強權專制框架」都沒根本性的改變,只是推翻了一個皇朝換上另一皇朝。(現在的中國極權政體其實跟封建皇朝沒多大分別,人民依然只能單向地從上而下被統治,人權因國家/黨的絕對性而毫無保障。)這是《讓子彈飛》到了最後所滲透出來的悲哀和對「中國」現實所作出的沉重批判,但真正的現實其實比這更嚴重,因為有不少「順民/自甘為奴的人」其實不只是為了求生而膜拜強權,而是因為一種建基於民族主義的盲目愛國主義而擁戴國家極權,是一種將「(民族)國家」提升的宗教層次的意識形態,而這種意識形態之所以極其牢固,是因為它扎根於一些人極端自卑或無法自力建立其身份認同的心理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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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七個月的香港,是一場現形記,除了讓人突然看清楚身邊不同人的人品之外,我覺得過程中更清楚顯示了強權暴政和與此相關的種種社會問題其實是由社會上三種人造就或孕育出來的:

  1. 獨善其身甚至自私自利的「社會精英」(或一心只想往上爬成為這種「精英」的人)— 不單對公共事務冷感甚至會乘勢圖利
  2. 懦弱怕事亦怠惰不負責任的「順民」— 只懂以鄉愿的水平講和平和守秩序
  3. 自卑的「民族主義者」— 極端自卑反彈出極端自大以至不惜自甘為奴和歪曲事實以繼續自欺

前六個月,「民族主義者」們的禍害雖然也可見,無論是在香港和大陸他們都有著一定程度的聲勢;但他們的可怕之處,卻是到了最近這個月疫症爆發後,才真正發揮得淋漓盡致。這場疫災原本正正是對「政治不關我事」的最佳駁斥,上述三種人中的頭兩種當中,有不少人即使面對「失控警暴和警權無限大」都依然還沒覺醒,但面對人禍所致的疫災,也不得不開始面對一點點現實而有所動搖,可是「民族主義者」們卻依然是死性不改 — 不單只一直不正視疫症爆發其實要歸疚於極權政體中的貪腐和上瞞下欺這事實,更順著極權政府所散播的「風向」把正常和正當的防疫措拖扭曲成「不愛國不愛同胞」而加以責備,這種人當中有不少至今竟還會盲目地說疫情其實不嚴重,說一切都只是想謀害中國/大中華民族的陰謀家所誇大虛構的謠言,說什麼美國其實也有流感,又或者說病毒其實是外國故意弄到中國去的,諸如此類。此中的愚昧無知和宗教式狂熱實在令人大開眼界和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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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 70 周年國慶之時,大陸的「朋友圈」除了充斥著種種看到國產的東風核彈而感動流涕大喊「祖國媽媽我愛你」和「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等的異常亢奮之外,還流傳著一輯非常病態的漫畫,以一個小孩自小被欺凌卻發奮堅持努力最終出人頭地的狗血故事作開始,然後說這小孩就是「中國」,說「中國」過去多年來的貧苦艱難其實全因種種「外國勢力」欺凌阻礙所致,而「外國」之所以要聯手這樣做是因為心底害怕「中國」潛在的強大,而「中國」現在真克服了所有欺凌崛起來了……實在是由極端自卑反彈出病態自大和沒救的自欺欺人……三個多月後,疫症因貪腐隱瞞而大規模爆發成災,那些人似乎都沒很大的覺醒,同樣的思路和論調依然在重覆著,把問題全推卸到外國誇大陷害甚至蓄意加害而中國人卻始終在堅毅地創造奇蹟等等(當然國家宣傳機器有在帶風向,但不少民眾受落和深信才是問題癥結)。

更令人心寒的是,這種民族主義的病毒不只影響著困在中國極權政體管治範圍的民眾,有不少這樣的民族主義病患其實是身在香港、台灣、東南亞的人,甚至是早已移民到了歐美澳加的華僑或一些海外唸書的留學生 — 也許只要自卑心還在,只要自立的主體性還沒能發展起來,即使離開了極權政體的管治,奴性和宗教式的國家狂熱始終難除。

真正阻礙一個國家或社會進步或解放的,正正就是這種自卑又自大的民族主義和盲目的愛國主義,這場疫災所揭示的其實是更深層的病,即使魯迅百多年前早已對於此病作出吶喊,雖然過去一、二百年經歷了一場又一場「變革」、「革命」或「改革」,根本的問題依然沒變。如果人們、人本身一日不「覺醒」,那的確是絕望和希望皆為虛妄。

下面是《讓子彈飛》中很有意思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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