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周梓樂死因研訊】死因庭筆記:一場急救的殘酷與溫柔

2020/11/26 — 23:54

2020 年 11 月 26 日,義務急救員曾朗軒作供。

2020 年 11 月 26 日,義務急救員曾朗軒作供。

請急救過周梓樂的證人作供,對父母可能是殘酷的過程:聆聽他們仔細描述到場後見到的血跡,傷者如何手腳無意識抽動,發出聲音,雙眼半開⋯⋯往往只是聽到急救者到達時,周梓樂的媽媽便已開始流淚。有一次,當陪審員詢問消防員,傷者郁動是因為痛楚還是想表達自己有意識,話音未落,周媽媽一下子哭出了聲。周爸爸一直坐得筆直。

仔細把整個急救過程聽完,便會發現,最先到場的消防員,原本任務是處理火警,身上並無帶備任何救護物資,除了手術用手套。

這時候他們能做什麼呢?

廣告

消防隊目黎偉傑,負責保護周梓樂的頭部,隊員黃康杰就保護梓樂的身軀——因為他們發現,周梓樂手腳一直在郁動,因此要固定頭、身,避免他再撞傷自己。

「先生先生,你叫乜名?發生乜事?」黎偉傑曾在周梓樂耳邊問,只見周眼神迷茫,眼睛半打開,沒回答。

廣告

黎偉傑希望幫側臥在地的周梓樂反身,讓他可面朝天呼吸。由於周梓樂一直在動,黎和黃二人只能護著他的頭和身,不與他鬥死力,而是慢慢一點點遷就他的姿勢和力量。周梓樂當時神智不清、身體郁動向著矮牆方向,黎跪在地上一直後退,順著梓樂的姿勢。一點點地,二人成功把他反身。

一段時間過後,他們等來了回消防車取救護物資的同事,以及義務急救員。消防員一度向義務急救員借了剪刀和敷料。

義務急救員曾朗軒見到地面很多血跡。他放下行裝,問在場消防員:知不知道血是怎來的?

消防員答:從口裏嘔出來。

曾朗軒問:他為什麼跌下來?

消防員說不知道,有街坊答了句:好似係避催淚彈。

曾朗軒問:叫咗救護車未?

消防員說叫了。

曾朗軒開始觀察傷者。

他發現傷者有失禁現象,於是判斷傷者可能盆骨骨折或者腦部受傷。他開始檢查傷者身體:先摸盆骨,感覺有輕微骨折;再向上到腹部,按壓有明顯反彈,判斷腹腔可能有嚴重內出血;再往上摸肋骨,他感覺有「凸缺感」,判斷可能骨折,有機會導致有氣胸。

曾朗軒從行裝裏拎出血氧儀,為傷者夾腳趾,量度血含氧量一度跌至 90,比可接受的 95 還低;脈搏是 40 到 69,屬於比較慢。

一系列的專業做法與傷勢的仔細描述,來自這個17歲的中學生。今日為了上死因庭作供,他還錯過了兩個考試。

當裁判官高偉雄好奇詢問他,如何懂得摸肋骨、摸盆骨、按腹部這些標準的操作時,曾朗軒答,理論知識來自聖約翰救傷隊訓練,至於實操則來自整整一年以上的公眾活動。他自稱在去年因擔任義務急救員,跟隨專業醫護人士做過急救工作,因此獲得經驗。

裁判官:你做的急救基本上同一個 A&E 急症室醫生無分別喎,遮按下腹部、摸下肋骨、盆骨有無骨折。朗軒你將來可以考慮做醫生。

法庭內眾人不禁笑了,連法庭職員席都傳出一陣輕輕的笑聲。

曾朗軒不忘補充:再想講嘅係,其實現場就算有專業醫生都無乜用,改變唔到個情況太多,因為他有氣胸,即使 release pressure,顱內壓 keep 住 worse,他最需要都係快啲去醫院。

「所以你咁緊張救護車來。」裁判官說。

在等待救護車期間,消防員曾準備心臟體外除顫器,以備不時之需,若使用儀器,需要移除傷者身上的電子儀器,曾朗軒便從周梓樂褲袋搜出電話,放入自己的褲袋;他隨後還跟周梓樂上救護車,將傷勢告知救護員,並幫手保管周梓樂的鞋以及索袋,袋裏有水樽、銀包和電話。

曾朗軒清楚知道救護人員要送周梓樂去伊利沙伯醫院,死因研訊主任問為什麼,曾答:因為全港有 trauma center 的醫院只有 5 間,最近的是 QE。曾朗軒又清楚描述到周梓樂被送去R房(急症室),他用詞專業:「R房留位。」曾朗軒幫周梓樂做入院登記,他又聽了醫生的解說,了解到周梓樂有氣胸、肋骨和盆骨骨折、顱內壓急升,前二者均符合他在現場的判斷。

期間,曾朗軒幫周梓樂接過兩通電話,一個是科大學生會,一個是梓樂的朋友,曾朗軒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以作聯繫。

最後,他在伊利沙伯醫院留至凌晨 5 點才離開。

在今日休庭之前,裁判官主動說:朗軒,我代表梓樂的爸爸媽媽多謝你,你當時照顧得梓樂好好。

休庭後,曾朗軒特意等周爸爸媽媽出來。他們在會議室互相道了一些說話——曾朗軒說,是「互相扶持」的說話。

當記者散開後,曾朗軒與周爸爸並肩而行。沒有鏡頭,周爸爸輕輕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

 

文/楊子琪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