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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樽裡的檸檬片

2021/2/19 — 23:13

一個穿着廉價彩藍色風衣的中年男人,站在法院保安枱前,說要拿某單案件的旁聽票。他帶點吞吐。保安鑒貎辨色,知道這位男士不是旁聽常客,懂得追問:「你是家屬吧。」

中年漢點點頭。保安禮貎地問:「你是那位人士的貴親?」男士直說:「我是XXX的爸爸,我和他母親一同前來。」中年男的女兒,今天要面對「串謀暴動罪」的判決。

區域法院十一樓今午擠滿了人。六個被告人加上控方的律師團隊,足有廿多人。戴了假髮和穿上律師袍的坐前面,十來個穿黑色西裝的律師或助手們,一度站在法庭裡的走廊上,不知如何是好。保安員推來六七張辦公室流動座椅「加櫈」,輪子在膠地板上滾滾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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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席上坐了數十名親友,把握最後機會與被告們談天。六名被告,有四名是男子,兩個是女子,年屆 18 至 24 歲,大部份是學生,有人是文員,更有一位電競手。

案情說,2019 年 10 月 1 日清晨近 5 時,警方到港島灣仔一唐樓單位,破門入屋,當時有五人在單位裡睡覺,單位裡發現有白電油、空啤酒瓶、布條、打火機、地圖、防具等。兩星期後,還有一人被捕,被指是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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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認為,六名被告在單位裡計劃製作汽油彈作暴力示威之用,控以「串謀暴動」罪。

今天是裁判日,大家屏息靜氣等候。六名被告走入犯人欄,氣氛越來越緊張,時間一分一秒溜走,但始終未見法官。大半小時後,書記出來宣佈:「法庭有點事,請大家於一小時之後回來。」眾人像洩了氣的皮球,氣氛由繃緊忽然鬆弛,坐了一趟情緒過山車,被告人又從犯人欄裡魚貫步出,繼續等待。

一小時後,再過十五分鐘,千呼萬喚始出來。法官,首先向大家說:「不好意思讓大家等咁耐。」然後開始細讀其判詞,但判詞文件,其實已經傳遍律師團成員了。

有律師用手指指着判詞文件最尾的小字,用手指在文件上掃了好幾次,神色緊張,究竟結果是甚麼,只有一少部份人知道。法院裡大部份人,包括被告們,紛紛伸直腰竪起耳朵細聽,但仍未知自己的命運。

法官曾在判詞中自嘲「侵氣」,今天談了一個半小時,還要是「撮要」版本。

法官指,由於律政司控告的罪名,由「串謀縱火」修改為「串謀暴動」,再加入交替控罪「非法集結」,法官已在審訊期間提出,「串謀」意思嚴謹,着控方律師自行研讀。

法官提到法律觀點,特別是技術上要證明「串謀」要有三人有計劃犯案,而控方所指的「串謀者」,是一批不知名曾到訪單位之人士。他亦提到,不能以被捕後發生的事,例如 10 月 1 日曾發生大型示威,來回溯於當日清晨進行拘捕的案件。

此外,單位不是長期住宿民居,而是有人從網上平台 Airbnb 短租回來的,業主曾上庭作供,但登記了的租客姓名,和被告人姓名不完全吻合。法官亦提到,單位裡的物件,不能排除是業主或其他早前的租客留下來。

另外,控方提出的電梯片段,證明被告人曾到訪上址,但電梯片段,不但拍不到被告們的正面,而且只能證明被告曾到訪同一樓層,而樓層有三個單位。

法官指出,「單位亦有起居用品,有煮食爐,有些物品也有合法的日常使用,而空啤酒樽裡,亦有發現出現檸檬。至於有沒有發現汽油彈的製作品或半製成品?客觀事實剛好相反。」

常光顧酒吧的人知道,若點某些啤酒品牌,bartender 開瓶後,會把切開了的檸檬塞在樽口,喝的時候,由顧客再把檸檬以手指推進瓶裡,讓檸檬汁跟啤酒味道混和。所以有人喝啤酒,會加檸檬片,是較講究的飲用方法。

法官說:「我『侵氣』都要講多次,控方所指環境証供,只是間接證供。控方認為,這個單位,被用作示威者存放物資,或休息,又代表了甚麼?這個讓人休息度宿的地方,讓人各取所需,使用者各有想法。你說是行山人士用來休息,也可以。因為客觀上發現了另外七個背包。」

「說這個單位用來製作汽彈?可能性是有,但推論出來的計劃,基礎薄弱。」

關於黑衣和防具的出現,法官重申了他的看法,提醒邏輯上不能「倒過來說」:「被指『暴徒』的人多穿黑衣,所以說黑衣者就必定暴力,就等於說,把水潑灑在地上會弄濕地板,但濕的地板則不一定是由潑水所引致。」

「如果說保護裝備也具攻擊性,那甚麼才算是攻擊性呢?」聽到法官這句話,辯方律師團不住點頭。

「護目鏡、手套、裝備,在合法的示威場合也可以出現,因為合法遊行曾被警方腰斬,發射催淚彈,胡椒噴霧。戴防護裝備,是因為預期會發生的事,也可以是參加合法的遊行。」

至於在被告的身上找到買白電油單據,辯方亦解釋為被告擁有建築工人證件,法官亦再指出,單位裡沒發現汽油彈的半製成品或製成品。至於社交媒體上的通訊,在時間上亦不緊貼本案涉及日期,亦證實不了被告所認知或由他們本人發出。

判詞冗長而技術性,特別是關於「串謀」和「暴動」的法律觀點謂何。

庭內氣氛由最初緊張,到最後,時間已接近黃昏,法官聲線越來越微弱,氣氛裡飄浮着眾人因為過度專注太久而引發的疲累感。聽這番判詞,像凝視着 time lapse 拍下一棵慢慢生長的樹,枝葉在眼前抖動着,不知道那一刻才是結果的時機。

「控方案情存在很多可能,裁定六名被告罪名不成立。」

至宣佈結果一刻,全場反應不過來。旁聽席出現零聲掌聲,保安嘗試阻止,大家又按捺着。

此時,犯人欄的門打開,六名被告魚貫步出,有女被告忍不住和親友擁抱,家屬捉着被告的手不捨得放開,有中年男士伸手抹掉爬在滿有皺紋的臉上的淚。穿着廉價風衣來旁聽女兒審訊的中年爸爸和媽媽,情緒始終淡然,此時步下旁聽席的階梯,離開時向法官深深彎腰鞠躬,緩緩轉身離開。

六名被告步出法院,大堂氣氛熾熱,有人帶頭拍掌,也有中年女士家屬不斷向身旁所有人說「多謝。」正當親友們不捨得離開,律師團隊拖着滾輪箱子進入電梯,有人討論案情:「驚心動魄。」男律師說。

一名法律團隊女成員說:「剛才個官提及你的觀點呀!」

男成員微笑道:「係呀。」

女成員再說:「又再證明,還是要一試。沒試過,怎知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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