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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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21 - 9:21

【專訪】廣告設計師藏兩噴漆入獄 未婚妻:公義已不存在,只看被告是否幸運

根據《立場新聞》統計,反修例運動至今,約有 247 宗有關藏有物品控罪的案件,如在公眾地方管有攻擊性武器、管有任何物品意圖摧毀或損壞財產等,當中六成多獲准撤控、簽保守行為及判罪名不成立,只有 17% 經審訊後裁定罪成。

在這 17% 經審訊後罪成案件中,23 歲的俊文,更是首名因藏噴漆,被判入獄的人。

俊文被控去年 11 月在中環襲警及藏有兩支噴漆,經審訊後被裁定罪名成立。襲警罪被判監禁 45 日,藏有兩支噴漆則被判 4 個月零 15 日。裁判官表示兩項控罪性質不同,堅持分期執行部分刑期,最終判 5 個月 15 日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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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官宣佈退庭,庭警一聲「Court」話音未落,辯方律師搶過話來,要求替俊文申請保釋上訴。剛站起的裁判官,又坐回椅子上,揭揭桌面上文件,吐出一句「駁回保釋申請」後離開。

「Court──」

俊文未婚妻 Bella (化名)和家人來不及走到犯人欄前,與俊文告別。匆匆數秒,他已經迅速被庭警推入羈留室。律師和公眾人士漸散,庭內只餘下 Bella 的抽泣聲,還有她手中緊抱著、屬於俊文的背囊。

「眼前呢個人即將係我面前(離開)......我嗰刻感覺到,個距離將會好遠。」

Bella

Be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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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情信上的「未婚妻」

在 Bella 眼中,俊文是個開朗、陽光男孩,偶爾有點脾氣。拍拖三年,俊文照顧周到,Bella 笑說自己猶如「斷手斷腳」,被寵得成為「港女」。

俊文出事後,送了 Bella 一隻戒指。Bella 甜笑說:「佢話驚我走咗去,用嚟箍住我喎」。臨判前一個月,律師突然向兩人說,有甚麼想做、想玩就盡快完成。猶如「絕症」的消息降落兩人身上,他們爭取時間相處,「我哋當然唔知最壞情況係點,但律師心裡有數。」

有日,Bella 為俊文寫求情信,俊文靦腆對她說:「你會唔會想將你 title (稱謂)改做未婚妻?」雖然 Bella 與俊文早有結婚打算,對突來的「求婚」仍感驚訝,但她沒想太多,一口答應。

Bella 摸摸手上戒指,「無諗過喺咁唔浪漫、唔正式情況下,成為佢未婚妻。但係慶幸最後佢揀我,都好感激佢接受一個咁港女嘅我。」

俊文受審期間表現消極,Bella 內疚當時經常罵他,「俊文臨判時候太悲觀,我覺得佢咁落去唔掂,成日鬧佢」。Bella 事後明白,俊文才是被告,他所承受的擔心和壓力並非多餘,「我好心痛佢好似成條屍攤係到,我應該安慰佢,唔應該鬧佢。」

因為這宗案件,兩人感情變好,更懂體諒對方。相比無謂的爭執,明白對方在身邊更加重要。Bella 苦笑說:「但換返嚟個代價,就係兩個被逼分開。」

一個太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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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警判 45 日 藏兩噴漆判 4 個月零 15 日監禁

「被告謊話連篇、前言不對後語、砌詞狡辯、自欺欺人,不接納他的所有供詞。」

裁決那天,裁判官鄭紀航還未宣判結果,Bella 聽到批評,已經哭成淚人。

聲稱被襲的高級督察韋鑑洸庭上供稱,俊文與另一名男子看到警車後轉身急跑,因俊文離他較近,故他對俊文展開追截。督察指俊文用長傘打向他的頭部,督察當時有戴頭盔,仍覺得頭部有痺痛。督察發現俊文想逃走,遂撲上前將他壓倒在地,又形容被告掙扎,想逃走。其後有同僚上前協助,並於俊文背囊內搜出兩支噴漆。

控方所指「襲警」的過程,並無片為證,全憑督察供詞舉證。

韋鑑洸聲稱感頭暈,事後到醫院驗傷,但醫生指他無大礙,毋須留院;反而俊文頭部和肋骨受傷,左右手食指拗傷,需向骨科醫生求醫。

Bella 憶起督察供詞,激動地稱俊文不是在示威現場被捕。他在沒有反抗下,遭穿重三十磅裝備的警員撲前壓住。「警察用一個唔冷靜方式將佢拘捕,連警察都冷靜唔到,作為一個被捕人士,(俊文)自己當下點樣冷靜?」

俊文自辯時稱,當日原本打算參與集會,但遇上警方施放催眼彈,有路人遞上一個紅色膠袋,給他水及生理鹽水清洗面部,袋內有兩支噴漆。因他從事廣告設計,故他保留了該兩支、仍有大半顏料的噴漆,待日後為設計圖樣初稿上色。其後他步行中環一帶,有全副武裝的警員手持警棍衝向他,他覺得害怕,下意識逃跑,未幾遭對方撲低,過程中根本襲擊警員。

只是俊文的說法,裁判官鄭紀航全盤不接納。

鄭紀航選擇信納警員的證供,嚴厲斥責俊文「謊話連篇」,企圖用噴漆塗鴉,「行為自私、令人厭惡,令香港井井有條的街道,變得塗鴉處處。」他又指,示威者往往噴上充滿仇恨及宣揚暴力字句,破壞及分化社會。

「無諗過一件合理事情,演變成係佢(鄭官)口中講大話。」Bella 說俊文是廣告設計師,隨身帶上噴漆,本來是平常事,「佢哋俾客戶色板去配對,就咁攞色卡會好細張,用噴漆噴上版,最快即時睇到效果同上色,一定無色差。」

「我哋唔熟悉法律,都知道襲警一定係較嚴重罪行,襲警判 45 日,之後再講噴漆(判 4 個月零 15 日),聽到個腦空白咗,真係無諗過係咁樣。」

俊文哥哥 Alvin(化名)本來對案件抱樂觀態度,「始終咩證據都無,得兩邊(證人),口同鼻拗,應該好難成立。」律師亦指很可能不需監禁式刑罰,即使最壞打算,都是兩星期監禁。直至看到一宗同由鄭官審理的案件,一名地產經紀被指管有一包共 48 條索帶,被判 5 個月 2 星期監禁,他漸感憂慮。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Alvin 親耳聽到弟弟被判監禁,還是感到難受及委屈。「由被捕到判決,成件事都好荒謬。」他認為控罪範圍廣泛,「真係講咩都可以,你無做到,但話你有企圖都可以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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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俊文的一個月

俊文入獄後,Bella 探望了他三次,「第一次見佢,我哋都係哭哭啼啼,第三次(探監),佢已經適應哂。」Bella 總是趁半小時的會面時間,叮囑他在獄中不要被紀律處分、放鬆心情,如果表現好,就可以提早出獄;Alvin 也慶幸弟弟只消瘦了一點,還是「肥肥哋」。

俊文性格活潑、善於交際,很快認識到新朋友,亦有囚友開解他,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他在收押所與職員相處融洽,也任職「B仔」,Bella 解釋即類似班長的角色,如替職員搬貨、派飯。

其中一次探監,是 Bella 與俊文上司同行,交代工作事宜。上司支持俊文,認為他負責任、努力上進,希望盡力爭取替他留住職位,或是重新聘用俊文。

即使俊文的上司如此說,Bella 心裡有數,估計俊文保住工作的機會不大。

但 Bella 也感激俊文上司的好意。

「呢一年要搵律師上庭,好多工作已經拋咗俾同事做,再求人留住個職位,真係講唔出口,但好彩上司支持佢嘅。」

俊文漸適應獄中生活,期間卻出現一個小插曲。俊文告訴 Bella 曾收到一封信,該信有署名,但他們不知道是誰。信中內容,顯然有威脅的意味:「我同你媽媽有路,我哋返過大陸、去過澳門上過床,你唔肯認就係入面受靶啦,我會好好『照顧』你屋企人。」

Bella 說:「明眼人都睇得出咩叫『照顧』,講得好難聽。」

Bella 是第一個知道俊文在囚人士編號,俊文入獄當晚,已立刻寫信給他。俊文卻跟她說,同時收到該信與 Bella 的信。「我都好驚訝,點解有人同時寄封信俾佢,做啲咁無聊嘅野,一定係故意,特登做啲野整蠱佢。」Alvin認為是內部的人做,「我哋都係啱啱知 number,好難好快有外人知道佢 number」。Bella 與家人擔心信件令俊文情緒不安,幸好他性格開朗,對信件一笑置之。

一切彷彿穩定下來。

輪到 Bella 不適應,沒有俊文的生活。

Bella

Bella

Bella 的電話桌布是兩人合照,任何想念俊文的時刻,只要按電話一下,就可以看到他。Bella 頓失依賴,笑言現在要自力更生,也將心思放在學業上。還是大學生的她,之前一方面擔心男友案件,一方面繼續學業,讓她出現情緒問題,「三、四月我要食藥維持自己情緒,預咗今個學期成績無以前咁好。」

她偶爾還是會下意識致電俊文,男友電話由她保管,直至鈴聲響起,她才驚覺俊文不在身邊。

朋友不忍 Bella 孤單,暫代俊文位置,多約她吃飯聚會。「朋友都好錫住我,同俊文一齊呢三年,我太少約朋友,宜家每個禮拜一次(聚會),約十幾次俊文都返嚟。」

回想過去一年候審期間,俊文須遵守宵禁,大時大節兩人不能出去玩,只好在家看 Netflix 。Bella 笑說自己曾有怨言,對此感到苦悶,「人哋倒數睇煙花,我屋企陪你摺衫睇電視。」她還是想念有俊文的生活,「但佢係身邊,總好過係同佢係荔枝角(收押所)倒數。情願佢係我隔嚟,平平淡淡,唔倒數無咩所謂。」

扣除假期,俊文最快 12 月下旬出獄。Bella 一方面期待,一方面擔心兩人能否相處。「佢經歷緊嘅嘢,我呢世係經歷唔到,會唔會令我哋隔膜多咗?」Bella 慶幸俊文出獄之際,適逢她的「Sem Break」,她會盡力協助俊文適應生活,兩人也可趁這段時間重新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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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義已不存在

「反送中案件基本上唔係講理據幾強、律師有幾好,係你抽中邊個官。」

Bella 嘆息,俊文或是抽到一支「下籤」。

鄭官在處理抗爭案件時,尤是藏有物品罪,經審訊後屢判處監禁──地產經紀被指管有一包共 48 條索帶,被判 5 個月 2 星期監禁;教大講師被指藏有自製弩、木棒及箭,被判一年監禁;21 歲學生被指藏 3 支噴霧罐連打火機,被判 10 個月監禁。

然而,鄭官也有網開一面的「例外」。

八旬翁被指以利器刺「長毛」,他曾在庭上稱是「替天行道」,又指許智峯和黃之鋒「兩個遲早都要死」。鄭官稱他「熱愛社會」,為他索取社會服務令報告,押後判刑期間獲准保釋。其後,報告表明他不適合社會服務令,鄭官最終判老翁 3 個月零 6 日監禁。

早聽過,有法官讚揚斬人的被告「高尚情操」,怎料自己的未婚夫,也遇上一個相似的裁判官。「社會服務令都可以保釋,已經好輕手,點解我哋唔可以(保釋)呢?」Bella 對比兩案,「俊文咩都無做過、無證據,個伯伯有證據都放過佢(意指只判 3 個多月)。除咗唔好彩,都無其他嘢可以講到。」

老翁以利器刺傷他人,監禁刑期卻比手無寸鐵的俊文更輕。Alvin 感到不公平,認為案件已有證據,指老翁蓄意傷人,「鄭官輕判,係咪變相降低事情嚴重性,鼓勵更多『藍絲』去傷人?」

Bella 稱判刑結果不意外,「由鄭官講嗰句『熱愛社會』開始,已經知道結果。」Bella 心有不忿,亦只能無奈接受,「個判決有無阻嚇性,邊個先係真正鄭官口中嘅『無悔意』,相信大家心中有數。」(註)

她認為司法制度混亂,即使被告獲判無罪,也要擔心日後遭律政司上訴。「其實都係今日唔知聽日事,宜家好多被判罪名不成立嘅案件,愈嚟愈多俾律政司介入上訴。佢哋上訴無限期,過咗 8 個月都可以重新上訴。」

「公義已經唔存在,係睇你好唔好彩。」

*              *              *

今日是冬至,距離俊文出獄還有一星期多。

Alvin 一家人以往慶祝中秋等節日,雖然只是簡單吃碗熱騰騰的湯圓,至少聚在一起。如今俊文仍在鐵窗渡過寒冬,Alvin 苦笑:「差個人點樣團圓?係有落差」。

等待俊文出獄的日子,除了是時間上的折磨,也是心理折磨。Bella 說香港人很可悲,「直到 12 港人出事後,覺得俊文仲係到已經好好」。她並非「鬥慘」,「係好唔公平,但你只能咁樣安慰自己,覺得差處未算差,做香港人真係好苦。」

Alvin 則說,2014 年雨傘運動後,香港已經灰心了一場很久的時間。去年 6 月民主突然推進,香港好像有些希望,但近來又蓋上了一層迷霧,「呢半年來,每日都有新事情,刷新你對荒謬嘅認知。」他認為政府只會加劇打壓,有人選擇離開這片土地去打「國際線」,而留下的香港人,即使知道實際做到事情不多,Alvin 也希望他們堅持信念。

Bella 每分秒在倒數,數著俊文何時回到她的身邊。「俊文話佢出獄後,腦中最想要嘅畫面,係我同佢屋企人坐低,食餐飯、傾下計,係好簡單嘅事。」

對於一個即將團聚的家庭而言,也是最幸福的事。

Bella (左)、俊文兄長(右)

Bella (左)、俊文兄長(右)

文:馮家淇
攝影: OiYan Chan

 

註:司法機構 12 月 16 日公布3宗對裁判官鄭紀航的投訴回應,包括八旬翁刺傷社民連梁國雄、鄭紀航提及被告「熱愛社會」一案;總裁判官蘇惠德認為 3 宗投訴均不成立,當中指出鄭官無讚揚被告「熱愛社會」,認為鄭紀航「當時只表示,按被告人自己的說法,他熱愛社會和因為政見不同作出案中的犯罪行為」。

至於訪問提及的廣告設計師噴漆案,鄭紀航處理同樣遭投訴。但總裁判官蘇惠德認為,鄭紀航裁決時明言已緊記適用的法律指引,並指鄭紀航提及「自私」、「令人厭惡」,旨在指出案件罪責嚴重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