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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欄裡的一點甜

2021/3/12 — 21:03

西九龍法院外盛開的木棉樹,有人把散落在行人路上的木綿花,插在圍欄上。(作者攝)

西九龍法院外盛開的木棉樹,有人把散落在行人路上的木綿花,插在圍欄上。(作者攝)

走進西九龍法院六樓八號法庭,好有「住宿下來」的氣息。旁聽席第一行已被佔據,有人把「碎花椅墊」鞏固在欅木旁聽椅子上,繩子都繫好了,放在他面前的是一張IKEA原木摺疊桌子;旁邊有供電拖板延伸出來,供三人使用的硬板桌上,放了烏龍茶、日式罐裝咖啡、維他命C飲品,還有米卷小吃。

小休的時候,大狀們都把米白色的假髮倒轉放在摺起的電子筆記簿上,也有大狀在小休時,於庭內拆開小吃裹腹,保安員循例警告一下,大家又相安無事。

帶備椅墊的,不只是律師們的專利。被告雖然年輕,但日復一日的漫長審訊,除了午飯時間可以離開,23名平均年齡20來歲的少男少女們,熬完兩周聆訊,只是60天審訊的四分一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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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犯人欄裡,擠了七至八人在一排,本來欄裡有多張板櫈,又要額外加了一張長木櫈,犯人欄前面,再搬來了硬板櫈,或單丁的木椅子。所以犯人欄都不會關門。懲教署職員坐的,卻是軟綿綿的辦公室有輪靠背椅。

孩子們觀察着大狀的做法,也帶來了椅墊。兩個黑色衣少女,抱着螢光橙色的椅墊過來,令沉悶法庭帶了點時尚感;一個男孩,把淺藍色椅墊從背囊裡拿出來:「才審到第15天,那張櫈子很硬呢,坐得不舒服,律師們都全部帶了椅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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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男少女擠在犯人欄裡的狹小空間,很快就熟稔起來,午飯前忍不住聊天,法官勸告:「從我這裡也聽到有人談天的聲音。」懲教職員厲聲喝止,像訓導主任:「聽到未,不要談天!」安靜下來,不少被告都閉目養神。午飯時候,一個身型高大的男孩,摟着較矮小的同伴,模擬打拳的動作,嘻笑地走入犯人欄裡。

男孩們有人穿的是休閒服,也有少男穿着西裝應訊;女孩們呢,衣飾更多變化,一名胖女孩穿着黑色及膝裙,配白色球鞋;和她一起的女孩,穿泡泡袖忌廉色上衣配草綠色布褲,微曲的啡黑色頭髮裡插着閃爍髮夾。另一名運動風男孩,也戴了時下流行的頭箍;穿黑恤衫的瘦削男孩,頭髮長得向兩邊翹,用髮泥理得整齊。

這宗案件,原在港島灣仔區域法審訊,但亦因為空間問題,移師到全香港最寬敞的西九龍法院開審。然而,23名年輕人,每人只有一名辯護律師也把法庭擠滿。戴着假髮穿着黑色律師袍的大狀們,也要八個人擠在一行。他們戴着厚厚的眼鏡,盯着地圖。法官的席上,也有一個托架把一張偌大白色地圖伸延開來。

那是港島上環一帶的街道。2019年7月28日,警方在上環一帶拘捕數十示威者,案件分拆多宗展開審訊。有些案件已經審結,有些還未開始。早前被判無罪的健身教練,也親身到來旁聽支持。

這宗23人被控暴動案的審訊日子,剛好和全城轟動的47名民主派人士被控國安法案件保釋聆訊撞過正着,連審訊的法庭,也在同一楝樓裡。有一段日子,西九龍法院樓下沸沸揚揚,記者們和旁聽師都忙着關注那單案,暴動案的旁聽席人潮零落,熱鬧與冷清,帶來了巨大落差感。

這一天,從早到晚控辯雙方的爭拗,就是就着20歲,身為理髮師的第四被告,被拘捕時的不同錄影片段在反覆斟酌。控辯雙方播放的都是同一條片段,聚焦的卻是不同的事情。

那條香港電台的直播片段中看到,警方制服多人。被告趴在馬路上,腳下是污水渠蓋。當時有警員快速把其頭盔、護目鏡除下。作證的防暴警員承認,當時他用腳跪在第四被告的下背。控方大狀花了一些時間和警員研究,從被告頭上除下的包括甚麼東西。

在警員和控方大狀的口裡,他們用「除下」的字眼。但片段所見,警員用手撥甩至少兩名被捕人的裝備時,速度快,東西飛脫掉在地上。

及至辯方大狀追問時,才用了另一個詞語,形容當時警員「強行扯下」被告的頭盔、眼罩,而且被告沒有反抗。

跪在被捕人上背的警員不同意,指被告手部有動作,「有理由相信他想反抗和逃走」。

此時,辯方大狀再反覆播放港台直播片段,並指出,被告當時的「反抗」,其實是因為他被扯掉護目鏡時,連眼鏡也一併被扯掉。

辯方律師播放完片段後指出:「片段裡,第四被告講,『喂,我個眼鏡呀喂!我睇唔到嘢!』然後被告用手指,指着飛掉了的眼鏡,正在落在另一名警員腳邊。

作供警員看完影片後表示:「當時我聽不到,現在看片段才聽到。」

法官叫辯方大狀慢一點,好讓他抄寫筆記。此時,辯方大狀及法官,都分別以較緊張語氣朗讀一次那句說話:「喂,我個眼鏡呀喂!我睇唔到嘢!」

在嚴肅的法庭,忽然傳來口語化又孩子氣的這一句,整個法庭都傳來一陣爆笑,連坐在犯人欄的第四被告,口罩上的眼睛也眯成一線。男孩頭髮篷鬆,現在戴了一對金屬眼鏡上庭。

然而該作供警員卻表示,飛出來的東西,從片段看實在太模糊,看不清楚是否眼鏡。

片段反覆播放,一種塑料眼鏡與石屎地磨擦的「咯」一聲,清楚伴隨那個物件落地。

法官喃喃自語:「(你意思是)唔肯定,有(另一名)警察拾起你唔肯定是不是眼鏡的東西。」

辯方大狀反駁警員道:「你形容被告的反抗,其實只不過係佢因為眼鏡被扯脫後的動作。」

警員表示:「從片段顯示,就有機會係咁囉。」

從早到晚,法庭就只處理了23名被告其中1位毎被捕時的一刻,如此這般的反覆檢驗和回溯程序,讓同一案件的被告人和律師們,都要共存一個空間一起渡過。時間漫長,氣氛亦疲累。

午飯後,23名少年們從外面回到法庭的世界,本來跳蹦蹦地走進法庭,步進犯人欄時,都要把身份證向懲教署職員出示,職員在點名紙上畫上記號。

就在這個進入犯人欄的位置,剛好路經一張特別加開,供律師工作的桌子。一名律師不知那裡找來一盒日式片裝巧克力,她笑着把紙小抽屜推開,遞上錫紙包裹着的朱古力片,讓每名步入犯人欄的孩子都拿一片。有少女喜孜孜地拿了一片,對着律師送上感謝的笑容。另一段枯燥而漫長的審訊時光,又再開始。

西九龍法院外盛開的木棉樹,有人把散落在行人路上的木綿花,插在圍欄上。(作者攝)

西九龍法院外盛開的木棉樹,有人把散落在行人路上的木綿花,插在圍欄上。(作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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