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幸彤(資料圖片)

15 秒被拒絕的保釋

7 月 1 號,傳媒刊出了鄒幸彤寫的一篇長文〈「只談法治,不談政治」的抗爭七步殺〉,但她來不及在 Facebook 看網絡反應,就於 6 月 30 號再次被捕兼正式被落案起訴。7 月 4 號《明報》刊登了鄒幸彤男朋友野渡為她寫的文章,她同樣沒能讀到。因為自 6 月 30 號至今,她一直遭扣押。

鄒幸彤是支聯會副會長,支聯會由司徒華於 1989 年 5 月創立。這個組織的成立甚至早於六四天安門事件,實情是支聯會宣佈成立十四日之後,才發生了六四事件。那是 1989 年 5 月 21 日,香港一個史無前例有百萬人上街聲援北京學運的大遊行,而之前一日,香港正懸掛八號風球「Brenda」,卻仍有幾萬人冒雨集會。當晚參與集會的巿民,要求主辦單位翌日立即再舉辦另一場遊行,5.21 大遊行遂由此促成。

天氣變幻莫測,一夜風雨之後,5.21 當日大舉放晴,即使只有少於廿四小時的通知,卻仍有逾百萬香港人上街,「支聯會」就是當日在遊行的終點宣佈成立。同日《文匯報》社論以「痛心疾首」四字開了天窗,翌日 5.22 社評則形容 5.21 遊行為「永誌香港史冊的光榮日子、港人自開埠以來覺醒的重要標誌」。(詳情可看《眾新聞》「六四 30 周年」報道)

不過,32 年之後,支聯會的相關人物幾乎全部有案在身,或已身陷囹圄。當日有份為支聯會註冊的董事司徒華去世,李柱銘身負兩項集會罪名罪成,現在緩刑,而何俊仁和李卓人亦身負集會罪名,現正監禁。支聯會相關人物還包括蔡耀昌、張文光、麥海華,至今全部有案在身,正排期審理。


而副主席鄒幸彤更是被盯上的人。

她早於今年六四集會「發生」之前被拘捕,期後獲得保釋,但最後再於 6 月 30 日被捕,這次立即落案起訴,7 月 2 日下午提堂。犯人欄內的她,身上仍穿著被捕時那件印有《蘋果日報》社評的黑色汗衣,被押解出庭時依然有著「彤彤會戰勝歸來」的神情。

這次前來聽審的公眾民情比較躁動,一來很多人直接認識她,二來這次的「文字獄」令大家很激憤,因此一開始庭上已有種別於以往的緊張氣氛。先有旁聽人士投訴法庭重複播放的錄音嘈吵,而跟保安口角。及至開庭時,由原本的兩點半延遲至三點鐘,並且是裁判官先行上座,接著鄒幸彤才被帶上。

但旁聽席人士按捺不住,呼叫了幾聲「撐住!」。以往裁判官或隻眼開隻眼閉,或以和為貴,但這次席上的她點名要求該男子離開法庭:「先生請你離開!」男人臨走前喊了一句:「佢遲到,卻要懲罰我!」

在這些較知名被告的法庭上,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因為這種舉動而被要求離庭。


法庭宣讀鄒幸彤於 5 月 29 日至 6 月 4 日期間所干犯的控罪後,向她問道:「你聽得明白?」鄒在犯人欄裏清晰而且堅定地說:「悼念六四無罪,聽得明。」

其實這類案件的提堂聆訊,接連幾個月已聽了好多次,不論是國安法官司,還是這次非國安法的煽惑官司,控方的控罪「基礎」皆十分相似,外行人的說法就是文字獄,而且某些字眼用得特別多,例如「本案案情非常嚴重」、「強烈反對被告保釋」等。至於辯方可以提出的爭拗點,通常都是沿用一些門外漢也聽得明的舊香港「法律常識」,例如無罪推定等。

於是整場控辯的爭拗,似乎就是「新香港」的入罪方法 VS「舊香港」的抗辯理由。記者總是埋頭抄寫,惟保釋聆訊的所有案情內容,卻受法例限制而不准報道。那種對於旁聽人的心理傷害,就是足本聽完後要憋在心裏,因為寫出來會有罪。

這次也是相類似的場景,但我是第一次因為聽辯方訴之以理的法律說辭,而備受震撼。當時我坐在直播室,坐我前面的一個旁聽大叔,幾次回過頭來跟我對望,他的眼睛充滿淚水,我們用眼神彼此聊以安慰。代表鄒幸彤的張耀良大狀,不止針對控方提出的「表面證供」來作出法律觀點上的反擊,他甚至講出了一些站在香港司法歷史上的「人話」、很 subtle 地進諌法庭。我沒有聽過辯方大狀這樣的一種法律語言,裏面竟充滿了「昨是而今非」的沉痛和惋惜。

我曾經覺得張耀良有過哽咽,但不敢過度演繹。他用了接近 25 分鐘去回應控方提出的案情,並為鄒幸彤陳述保釋的合理性。提堂直到 15:42,辯方提出希望法庭放寬傳媒報道聆訊內容的限制,裁判官想也沒想就立刻駁回,她迅速拋下了一句:「法律不容許就是不容許。」

然後控方用了大約 30 秒澄清一些辯方質疑的案情,及至 15:43,裁判官無縫交接立即已經思量完畢,開聲道:「案件押後至 7 月 30 日上午九點半西九龍裁判法院審理,期間被告還押監管。」


全場突然如夢初醒,難以接受那個辯方長達 25 分鐘的說辭 VS 裁判官 15 秒講完拒絕保釋的對比。好像眼前景像忽然進入快鏡,鄒幸彤遞起手跟庭上眾人揮別,裁判官離席,庭上「文字獄!可恥!」、「悼念六四無罪!」、「彤彤無罪!」的叫聲此起彼落。然後餘下旁聽人士慢慢自行消化事件,很多人步出庭後相擁而哭。其中傳出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仲有法律咩?」、「我情緒已經受唔住了……」、「究竟係咪香港嚟?」、「我哋集會集咗三十幾年……」

那天是 7 月 2 號,按有心人把反修例案件聆訊的統集,當日便有最少十六宗包括提堂、續審和判刑的聆訊,分別在香港高等法院、區域法院、西九龍裁判法院,觀塘法院和粉嶺法院等進行。而 7 月 1 號夜晚發生的梁健輝 Sogo 刺警案,香港人尚未好好消化,銅鑼灣已是終日有穿起戰術背心的警員佈防,截查手攜白花的巿民。這距離《蘋果日報》停刊,不過過了一個星期。法庭上再沒有《蘋果》法庭記者的踪影,在西九門口那條送囚車的路上,《蘋果》攝影師奔走影相的畫面亦從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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