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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不掛》的「欲斷難斷」與羅蘭巴特的「焦灼不安」

2020/9/15 — 17:22

《一絲不掛》
主唱:陳奕迅
作詞:林夕
作曲:Christopher Chak
監製:Alvin Leong
編曲:Gary Tong

很久以前已經一直想寫關於林夕的《一絲不掛》,只是連續多月來的逆權運動、疫症來襲、國安法壓境,有更重要的文字需要書寫,才一直在這邊擱筆。

直至最近讀到關於羅蘭巴特《戀人絮語》的篇章,腦海裡突然又不禁浮起林夕《一絲不掛》的歌詞。

很多人寫過關於《一絲不掛》的賞析,寫歌名完全脫離日常中未著寸縷、赤身露體之意,而是妙用佛家心無罣礙、一絲不掛之意,再形象化地以「絲」的多重象徵,綑綁、束縛、煩惱絲、風箏線、喉嚨內的絲結,反過來講各種罣礙、羈絆、欲斷難斷的焦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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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這種寫法似是把一般文字的日常定義作解構、反定義,近乎羅蘭巴特筆下被稱為「解構主義」的文字。羅蘭巴特《戀人絮語》中譯本的副題正是「一本解構主義的文本」。

寫關於羅蘭巴特的文字,最無顧忌,因為「作者已死」一語正出自羅蘭巴特。但談林夕歌詞時說起羅蘭巴特,卻非無的放矢,因為林夕的確說過羅蘭巴特《戀人絮語》確是他寫情歌的工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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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人絮語》中,解構了愛戀的種種碎片,有浸沈、有焦灼、有等待、有孤單、有災難。羅蘭巴特寫道,一旦浸沉戀愛之中,則不知是喜是悲,仿佛不見自己、虛化了自己一般。

羅蘭巴特寫道,戀人的特質是「無類」,即是無以名狀、不倫不類,林夕《一絲不掛》則以絲、線作喻,貫穿全曲,「牽連」、「鬆綁」、「圍繞」、「遙控」、「勒」、「扯線木偶」、「線」「拿捏在手」、「青絲」、「繫」、「捨割」、「斷線風箏」、「糾纏」、「一根絲牽引」、「結在喉嚨內」、「牽動思覺」、「纏繞」、「欲斷難斷」、「捨割」、「束縛」、「牽」、「繩索」,將戀人無以名狀的焦灼不安感具象化地寫了出來。

林夕《曖昧》同樣寫無以名狀的感覺,寫的是「似哭不似哭」、「似苦又甜」、「似即若離」,《一絲不掛》這裏也寫另一種無以名狀的焦灼感,寫的則是「欲斷、難斷」,同樣用一對互相矛盾的心情,互相衝擊寫出矛盾、不安感。

整闋歌詞寫得最形象化的是:「如一根絲牽引著拾荒之路,結在喉嚨內痕癢得似有還無,為你安心我在微笑中想吐未吐,只想你和伴侶要好才頑強病好」,「似有、還無」,「想吐、未吐」,一對又一對互相矛盾的描寫,寫出痕癢、五內翻騰的感覺。「頑強病好」,羅蘭巴特也把「等待」、「焦灼」這種種戀人的狀態寫得似一場感冒、一場大病、甚至是一場精神病。

而《一絲不掛》歌詞另一精妙之處在於,用韻上完全加強了音樂感,副歌「擒獲」、「量度」、「軀殼」、「捨割」、「束縛」一直以短促的 “-k” 入聲作韻,其實難度很高,因為入聲韻腳選擇較少,而林夕一連串入聲字韻腳,配合 Christopher Chak 綿密的音符,唱起來帶出短促得透不過氣來、「勒到呼吸困難」的窒息感,又有如喉嚨中被纏結一般,那樣焦灼、那樣緊張。

《一絲不掛》,一方面講「欲斷」:「等我捨割」、「只等你給另一對手擒獲」、「這些年望你緊抱他出現,還憑何擔心再互相糾纏」。羅蘭巴特則寫道:最好有人能告訴我:「別再焦灼不安了 — 你已經失去他 / 她了。」如此「欲斷」,正因為「等待」時恰似精神病般的悲哀、恐慌,只有等待結束,失去戀人狀態時才終結。

欲斷,卻又難斷。羅蘭巴特寫道,戀人的真正意義在於等待時的焦灼、痛苦,一旦等待結束,便失去了戀人的狀態。羅蘭巴特筆下,只有等待中的人才是「戀人」,被等待者不是「戀人」,而結束等待的人也不再是「戀人」。因此在他筆下,被傾慕的女子要求傾慕她的名士等一百個晚上才給他答覆,名士卻在等待第 99 晚後,拿走凳子自行離去。因為他害怕失去「等待」這種戀人的狀態。或許正如林夕筆下:「欲斷難斷在不甘心去捨割,難道愛本身可愛在於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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