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墓誌拓本(作者提供)

上官婉兒、盛唐政治與文化

【文:羅清風】

引言

二零一九年七月,筆者有幸跟隨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前往古都陝西西安進行服務學習,期間有幸在陝西歷史博物館得見二零一三年秋天出土的唐代著名才女上官婉兒墓誌拓本,甚為驚喜。筆者早年醉心研究明清歷史與文學,後來亦涉足研究隋唐歷史與文學,見此拓本便早有心下筆論之,旋因事忙而不得不擱下。惟近日收看《五夜講場:歷史係咁話》其中之「閨閣芝蘭作桃李」一集,講者們論到明清兩代女性的文學文化參與,不禁教筆者回想起身處唐代的上官婉兒。上官婉兒一生只活了不足五十年,卻因遇上一代女皇武則天,而在初唐、盛唐政壇與文壇活躍。她的慘死往往為人所惋惜,但也標誌了唐代政治、文學的一大轉折。

上官婉兒墓誌正式名為〈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志銘並序〉,全文約千字,其墓葬位處今日的西安咸陽國際機場東南近四公里距離,即原唐代長安城二十五公里。墓葬發現之時,結構大致完整,唯無棺槨、陪葬品痕跡,有學者推斷為事出於官方毀墓的行為(下文將探討)。謹轉引墓誌原文如下:

大唐故昭容上官氏墓志銘並序

夫道之妙者,乾坤得之而為形質;氣之精者,造化取之而為識用。挻埴陶鑄,合散消息,不可備之於人,備之於人矣,則光前絕後,千載其一。

婕妤姓上官,隴西上邽人也。其先高陽氏之後。子為楚上官大夫,因生得姓之相繼;女為漢昭帝皇后,富貴勛庸之不絕。曾祖弘,隨〔隋〕藤〔滕〕王府記室參軍、襄州總管府屬、華州長史、會稽郡贊持、尚書比部郎中,與谷城公吐萬緒平江南,授通議大夫。學備五車,文窮三變。曳裾入侍,載清長坂之衣冠;杖劍出征,一掃平江之氛祲。祖儀,皇朝晉府參軍、東閣祭酒、弘文館學士、給事中、太子洗馬、中書舍人、秘書少監、銀青光祿大夫、行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贈中書令、秦州都督、上柱國、楚國公、食邑三千戶,波濤海運,崖岸山高,為木則揉作良弓,為鐵則礪成利劍。採摭殫於糟粕,一令典籍困窮;錯綜極於煙霞;載使文章全盛。至於跨躡簪笏,謀猷廟堂,以石投水而高視,以梅和羹而獨步,官寮府佐,問望相趨,麟閣龍樓,輝光遞襲,富不期侈,貴不易交。生有令名,天書滿於華屋;沒有遺愛,璽誥及於窮泉。父庭芝,左千牛、周王府屬,人物本源,士流冠冕。宸極以侍奉為重,道在腹心;王庭以吐納為先,事資喉舌。落落萬尋之樹,方振國風;昂昂千里之駒,始光人望。屬楚國公數奇運否,解印褰裳,近辭金闕之前,遠竄石門之外,並從流迸,同以憂卒。贈黃門侍郎、天水郡開國公、食邑三千戶。訪以荒陬,無復藤城之櫬;藏之秘府,空餘竹簡之書。

婕妤懿淑天資,賢明神助。詩書為苑囿,捃拾得其菁華;翰墨為機杼,組織成其錦繡。年十三為才人,該通備於龍蛇,應卒逾於星火。先皇撥亂反正,除舊布新,救人疾苦,紹天明命。神龍元年,冊為昭容。以韋氏侮弄國權,搖動皇極。賊臣遞構,欲立愛女為儲,愛女潛謀,欲以賊臣為黨。昭容泣血極諫,扣心竭誠,乞降綸言,將除蔓草。先帝自存寬厚,為掩瑕疵,昭容覺事不行,計無所出。上之,請擿伏而理,言且莫從;中之,請辭位而退,制未之許;次之,請落髮而出,卒刀挫釁;下之,請飲鴆而死,幾至顛墜。先帝惜其才用,慜以堅貞,廣求入腠之醫,才救懸絲之命,屢移朏魄,始就痊平。表請彰為婕妤,再三方許。暨宮車晏駕,土宇銜哀。政出後宮,思屠害黎庶;事連外戚,欲傾覆宗社。皇太子沖規參聖,上智伐謀,既先天不違,亦後天斯應,拯皇基於傾覆,安帝道於艱虞。昭容居危以安,處險而泰。且陪清禁,委運於乾坤之間;遽冒鈷鋒,亡身於倉卒之際。時春秋四十七。皇鑒昭臨,聖慈軫悼,爰適制命,禮葬贈官。太平公主哀傷,賻贈絹五百匹,遣使弔祭,詞旨綢繆。以大唐景雲元年八月二十四日,窆於雍州咸陽縣茂道鄉洪瀆原,禮也。龜龍八卦,與紅顏而並銷;金石五聲,隨白骨而俱葬。 其詞曰:

巨閥鴻勛,長源遠系,冠冕交襲,公侯相繼。爰誕賢明,是光鋒銳,宮闈以得,若合符契。其一。

瀟湘水斷,宛委山傾,珠沉圓折,玉碎連城。甫瞻松檟,靜聽墳塋,千年萬歲,椒花頌聲。其二。

超越想像的隋唐女性

一討論隋唐女性,大家第一下往往首先想到武后武則天,中國歷史唯一女皇帝,說到她有多殘忍。清人趙翼在《二十二史劄記》的「武后之忍」一節說:「古來無道之君好殺者,有石虎、符生、齊明帝、北齊文宣帝、金海陵煬王;其英主好殺者,有明太祖。然皆未有如唐武后之忍者也。」引文中所謂的忍並非指忍耐,而是殘忍,高祖、太宗、高宗三代帝王的子孫近乎被她殺光,對於武家同父異母兄弟,乃至親妹、高宗后妃、自己子女,她也毫不手軟。日後的明太祖朱元璋好殺也只是誅功臣,北齊文宣帝高洋、金海陵王完顏亮亦只是近親宗室,尚不至於對親子女下殺手。

當然武則天的出現不是一個歷史偶然,乃是北朝以降女性參政的一個極大化結果,既使遠至西漢便有呂后、王政君,東漢有鄧太后,北魏有文成馮太后,武后之後的北宋有章獻劉太后、宣仁高太后,及至晚清慈安、慈禧兩宮太后垂簾聽政,所以武后不是唯一。隋文帝的獨孤皇后、唐太宗的長孫皇后也在政壇發揮一定影響力。

武后之後的盛唐可謂「女星高照」,既有意欲效法婆婆行帝王之事的韋皇后、也有企圖謀儲的安樂公主和善於謀算的太平公主,而上官婉兒短暫的一生,正正和這些女性的交織起來,可以說她們的成功與得勢造就了婉兒,她們的失敗與滅亡也葬送了婉兒。

一朝敗落的書香世家:上官婉兒的早年

上官婉兒的生年不受史書去確認,但因兩《唐書》均指其祖父上官儀死時她尚在襁褓,可能未滿周歲,大致推斷為唐高宗麟德元年。當年冬天,上官儀因協助高宗起草廢黜武則天的詔書而被問罪處死,家人連坐受難,父親上官庭芝亦下獄而死。婉兒和母親鄭氏按律沒入內廷,而鄭氏本人出身書香世家,上官儀也是當時與在野的「初唐四傑」並立的初唐文壇巨星,他們在詩歌均超越了南朝梁陳以降的艷麗風氣,為五言、七言詩歌的規範奠基,最終在武則天在位後期湧出盛唐大家李白、杜甫、王維、賀知章、沈佺期、宋之問等人。《舊唐書》上官婉兒傳文說「及長,有文詞,明習吏事」可見在早年宫廷生活期間,婉兒已經熟習詩書,亦合乎墓誌所言「詩書為苑囿,捃拾得其菁華;翰墨為機杼,組織成其錦繡」。北宋歐陽修《新唐書》上官婉兒傳文曾言「年十四,武后召見,有所制作,若素構。」出土墓誌則提及她「年十三為才人」,當時大概是唐高宗儀鳳年間,武則天召見並加獎婉兒,而才人並非普通名稱,乃妃嬪封號,武則天當年也是這樣年齡成為唐太宗的才人。

初,婉兒在孕時,其母夢人遺己大秤,占者曰:「當生貴子,而秉國權衡。」既生女,聞者嗤其無效,及婉兒專秉內政,果如占者之言。(《舊唐書上官昭容傳》)

初,鄭方妊,夢巨人畀大稱曰:「持此稱量天下。」婉兒生逾月,母戲曰:「稱量者豈爾邪?」輒啞然應。後內秉機政,符其夢雲。(《新唐書上官昭容傳》)

中國古代奇才的出生終是伴隨神話式故事,上官婉兒也不例外,母親鄭氏也不相信自己女兒可以秉國權衡、稱量天下,尤其她們很快沒入為宮奴,不過機會總是等待着人。

與權力交織的才女:步入政壇與兩次宮廷政變

而真正令她發揮文才的知遇者,碰巧也是殺父仇人的武則天,正是儀鳳年間的召見讓她擺脫為奴的身分,但上官婉兒何時真正在武則天政壇崛起,兩《唐書》的答案有所不同,《舊唐書》說:「自聖歷已後,百司表奏,多令參決」,《新唐書》則說:「自通天以來,內掌詔命,掞麗可觀」但必須指出兩段文字並不矛盾,可以歸納成:萬歲通天年間 (公元 694 年至 697 年) 婉兒開始受命起草詔書,聖曆年間 (公元 698 至 700 年) 她更加可以閱讀奏章,給予武則天意見。

也正是聖曆年間起,整個武則天政壇風氣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武則天在姚崇的建言下結束以酷吏清洗政敵的手段,清除以來俊臣為首的酷吏;李唐宗室開始復出,盧陵王李顯從房州歸來復位為太子,原皇嗣李旦解除軟禁,改封相王並出掌禁軍,亦象徵武則天在狄仁傑、王方慶等大臣的壓力下,放棄早年維繫武周統治的幻想,同意和平交還政權予李唐。同時武則天逐漸衰老,權力欲不再如稱帝前及早期般大,權力下放至在其身邊事奉的張易之、張昌宗 (二張) 兄弟。而二張兄弟一朝得志,竟然因李、武兩家年輕一輩對其的私語批評,向女皇告狀。女皇毫不猶豫,便下令自己的長孫邵王李重潤、孫女永泰郡主與孫女婿魏王武延基三人自殺,二張由此成了李、武兩家公敵,為五年後的政變埋下伏筆。

公元 701 年的秋天,武則天把年號改為「長安」,並罕有地回歸長安城。要知道自唐高宗去世前的永淳二年 (即弘道元年,公元 683 年) 朝廷移駐洛陽城起,武則天一直沒有踏足長安,背後原因眾說紛紜,有說是王皇后蕭淑妃之故,亦有打破關隴集團壟斷的現實政治之故。此次移駐舊都,代表了武則天有計劃在長安實現政權交接,不過在長安三年 (公元 703 年) 九月,兼任太子右庶子的宰相魏元忠因得罪張昌宗而被遠貶嶺南,牽起一連串風波,即加深李家與朝臣對二張的仇恨和不滿,亦令武則天突然轉軚,翌月便下令回到洛陽,廢棄了長安傳位計劃。

回到洛陽後武則天久居深宮,不願接見大臣們,只讓二張隨待在側。大臣們便想方設法清除二張,如左右御史台曾以二張一家四兄弟犯罪將他們逮捕,武則天赦免二張不加論罪。碰巧有人揭發張昌宗私下約見術士占相,這平平無奇的事在古代乃大罪,有如今日的圖謀顛覆國家政權罪,因為古人相信皇位授受乃天意,找術士占相就是企圖謀反之行徑,甚至洛陽城內已有傳言二張準備謀反。宋璟、桓彥範、崔玄暐均上奏力請從嚴治罪,武則天還是一意寬免。

大臣們此刻已經發現若然要清除二張,則必需同時決定武則天的政治未來。最終他們選擇了軍事手段,拉攏禁軍並聯合李唐宗室發動政變。長安五年正月二十三日,宰相張柬之、桓彥範、敬暉等人奉太子李顯之名以二張謀逆為由清君側,率兵攻入皇宮,殺死二張,迫使武則天下制命太子監國,並改元神龍。兩日後又下詔退位,太子李顯二度即位為帝,之後的二月五日宣布恢復「唐」的國號,制度全部恢復至永淳年間的規範(即武則天以皇太后身分當政之前)。由於是次政變有改朝換代的行動,故又稱「神龍革命」。

從現行史書行文乃至墓誌所見,上官婉兒本人並無直接參與神龍革命,但卻之後由五品才人直至升至二品的昭容,不得不令人懷疑她和政變集團的微細聯繫,可以推想她在政變前已經支持李唐,亦不是二張同伙(神龍革命後有一批中央官員以與二張有聯繫被貶至地方),極有可能她在宮內佈置人手協助政變。

李唐雖然成功恢復江山,神龍革命卻只是另一場政治鬥爭、另一政變的起點,張柬之、桓彥範、敬暉、崔玄煒、袁恕己五人得到封王,通稱「五王」,他們身兼宰相地位崇高,令貴為皇帝的中宗常感到不安。而此時武則天已經去世,但以武三思為首的武家勢力仍在,五王意卻除之保障皇權,中宗反而和武三思大力交好,而且神龍政變前中宗已把愛女安樂公主嫁予武三思之子崇訓,結成親家,被殺的永泰公主也是嫁予魏王武承嗣之子延基,此舉雖然有武則天致力調和李武兩家之原由,亦拉近了中宗與武家的距離。最終在武三思策動下,中宗流放了五王,武三思勾結了中宗皇后韋氏,重新得勢亂政,進而計劃扶植媳婦安樂公主當皇太女,企圖再行武后之事。

韋后、武三思和安樂公主組成一個武韋集團,直接威脅了剛剛受冊為太子的李重俊的地位。太子屢受三人壓迫,於是挺而走險,在神龍三年七月拉攏李多祚、李千里等人動用禁軍發動政變,把武三思父子殺死,並攻擊宮城。當時中宗帝后、安樂公主和上官婉兒逃至玄武門城樓,派出守衛宮城的部分禁軍抵擋。

中宗當時非常恐慌,當太子索求上官婉兒時,他就動心準備答應要求。而婉兒是一個聰明人,馬上進言:「看太子的意思,是先要殺我,然後再依次捕弒皇后和陛下」。這一進言馬上把政變重新定調,太子原本只是計劃「清君側」,現在卻被打造成一個不忠不孝的逆子。中宗此刻立馬改變態度,向叛軍大呼:「你們都是我的士兵,為甚麼要造反?你們若能歸順,把李多祚他們殺死,朕將賞賜你們榮華富貴!」叛軍當下有人倒戈,把叛軍將領李多祚等人斬首。太子見此,馬上帶手下人出奔終南山,終為手下所殺。

這場「重俊之變」告終後,中宗不顧父子之情,竟然命人把兒子首級斬下,拿去祭祀皇家的太廟和武三思父子。政變雖然失敗,卻意外把政壇格局的原有平衡削弱:武家失去領軍人物,韋后逐漸崛起,有自行武后之事的意欲,並打算借機對相王李旦與太平公主兄妹下手,誣陷他們參加重俊之變。幸得大臣保護,二人才僥倖保住性命,同時表示着李唐宗室和韋后的決裂。上官婉兒亦因政變發現自己有成為眾矢之的的風險,難保下一次政變她又成為政變目標。《資治通鑑》說:「初,上官昭容引其從母之子王昱爲左拾遺,昱説昭容母鄭氏曰:『武氏,天之所廢,不可興也。今婕妤附於三思,此滅族之道也,願姨思之!』鄭氏以戒昭容,昭容弗聽。及太子重俊起兵誅三思,索昭容,昭容始懼,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與安樂公主各樹朋黨。」婉容不得不承認強如武則天,都要最終把帝位還給李唐,不論武家或是女帝,將不可能得到支持,由此開始轉靠李唐宗室。

政變身死的怨女:唐隆之變

景龍四年六月,唐中宗不明不白地死去,《舊唐書》指他中毒身亡,北宋司馬光的《資治通鑑》則直接說安樂公主以麵餅毒殺親父。中宗之死為本就不安的政局帶來危機,由於中宗暴死時並未指定太子,需以遺詔方式傳位,而掌握朝局的韋后一方面安排自己人馬掌握軍政要職,另一方面就把起草遺詔的任務交給貴為當代才女的上官婉兒。此事對上官婉兒可謂駕輕就熟,從武則天時代她就參與起草文書,一封遺詔絕對難不倒她。但問題是擁立新君不能單靠韋后一聲令下便能為之,更何況韋后參政時日、經驗都遠不及當年的武則天,完全拋棄早已重振的李唐宗室是不可能,麻煩的是李唐宗室的領袖是曾經一度當上皇帝的相王。

婉兒思前想後,決定邀請太平公主協助起草遺詔,確定立中宗的四兒子李重茂為帝,尊韋后為皇太后並攝政,同時授權相王輔政。中宗去世三日後的六月初七,李重茂即位為殤帝,當年改元「唐隆」,韋后成為有如武則天的攝政太后,遺詔第一、二款順利落實。唯相王輔政一項卻遭到韋后支持者、兩位宰相宗楚客與韋溫反對,被迫撤銷,而此舉卻直接後果是韋后勢力和李唐宗室的決裂,引發李唐宗室的武力反抗,畢竟他們不忘武則天當年是怎樣殘待唐高祖、太宗的子孫們,無人想歷史重演。

與此同時,李唐宗室的年輕一輩臨淄王李隆基收到大臣崔日用密報,知悉韋后已安插人馬企圖清除李唐宗室,便密謀發動軍事政變,一舉收拾韋后一派。而太平公主得知韋后拋棄自己有份起草的遺詔,也決定撕破臉皮,讓自己兒子薛祟簡參加計劃。計劃得到文臣鍾紹京、劉幽求、禁軍軍官葛福順、李仙鳧及陳玄禮支持。同月二十日深夜,政變由葛福順一人突襲禁軍羽林軍的軍營,斬殺韋后所派之將領,並宣布韋后毒死中宗,危害社稷,要求全軍共誅諸韋,擁立相王為帝。左右羽林軍攻入皇宮太極宮,殺死安樂公主及其丈夫武延秀,韋后則倉猝出走至飛騎營,飛騎將其斬首並交予李隆基。李隆基同時讓崔日用領兵在京城誅殺韋后派系的大臣,宗楚客、韋溫、韋巨源等人因此身死。

此時的上官婉兒鎮定自若,手執燭光前赴拜見起事軍,得劉幽求接見並呈上最初的遺詔,希望表明自己支持李唐宗室的立場。誰知李隆基亳不猶豫,立馬令人將婉兒斬首。才女自此血淺宮城,享年不足五十,無獨有偶的是當年上官儀之死也是源於一紙詔書。

墓誌的意外發現

上官婉兒死後三天,唐殤帝被迫退位,相王李旦再度登基為帝,改元「景雲」,是為睿宗。兩個月後睿宗宣布恢復上官婉兒的「昭容」身分,予以禮葬,按墓誌所言,太平公主派人為其祭祀出錢治喪,厚葬於位於雍州咸陽縣茂道鄉洪瀆原的墓地,即唐代長安城城外區域。而考古發現,洪瀆原一帶大多為北周與隋唐三代官紳的墓葬所在地。不過問題來了:為何墓葬會遭受破壞?事隔千年的意外發現,告訴我們墓內近乎一物不存,似有人為之嫌,奈何在現行史書均不見行文記載,也只能任我們猜想。

其中一個可能就是源於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權力鬥爭,唐隆政變結束不久,政壇又起角力,李隆基以平亂之功受冊為太子,成為了太平公主的政治對手。太平公主想盡辦法去搞跨太子,但屢屢失敗,睿宗更把皇位直接讓給太子,李隆基由此成為大唐第六代君主玄宗。但當時玄宗並無太多實權,和太子時期無異,不得不考慮以他法奪權,太平公主便成了下一個政變目標,玄宗相信只有徹底收拾太平公主,才可以結束自武則天以來的女性干政局面。先天二年七月玄宗以收到太平公主勾結文武大臣將發動軍事政變的密報為由,決定先發制人,下手出兵突襲誅殺支持太平公主的官員,太平公主出逃至佛寺,三日後被迫離寺回家自盡。太上皇睿宗曾勸兒子赦免姑姑死罪,卻遭玄宗嚴詞拒絕。公主死後,玄宗下令連坐除薛祟簡以外的太平公主之詣子、支持太平公主的官員,沒收太平公主家產,其夫武攸暨墓園亦被鏟平。上官婉兒墓很有可能在此先天之變受牽連,為玄宗授意或默許所毀。

上官婉兒墓因事隔千年以後西安機場擴建工程而重見天日,墓誌中以下一段文字成了近年史家討論的熱話:

先皇撥亂反正,除舊布新,救人疾苦,紹天明命。神龍元年,冊為昭容。以韋氏侮弄國權,搖動皇極。賊臣遞構,欲立愛女為儲,愛女潛謀,欲以賊臣為黨。昭容泣血極諫,扣心竭誠,乞降綸言,將除蔓草。先帝自存寬厚,為掩瑕疵,昭容覺事不行,計無所出。上之,請擿伏而理,言且莫從;中之,請辭位而退,制未之許;次之,請落髮而出,卒刀挫釁;下之,請飲鴆而死,幾至顛墜。先帝惜其才用,慜以堅貞,廣求入腠之醫,才救懸絲之命,屢移朏魄,始就痊平。表請彰為婕妤,再三方許。

此段文字主要論到上官婉兒在神龍政變後的政治角色,即大力阻止韋后奪權、安樂公主謀儲的計劃,這和兩《唐書》傳文所塑造的上官婉兒為韋后同伙的形象有極大落差。她近乎計無所出,包括請求辭職、削髮為尼、飲毒自盡,一度性命垂危,賴中宗遍求諸醫才救得其一命。

結言:由初唐走向盛唐的血染風彩

在唐代政治史、文學史一直有所謂「初、盛、中、晚」之四唐說,當然四唐說更多是用在文學史討論唐詩發展歷程,首倡者自當推明初高棅《唐詩品匯》,只可惜受制於墓誌行文乃至兩《唐書》傳文,本文都無法觸及上官婉兒個人文學成就。有趣的是,如果說上官婉兒祖父上官儀與初唐四傑代表尚未脫離南朝艷麗的初唐詩風,活躍於武則天時代的婉兒和另一詩人陳子昂就銜接了初唐和盛唐詩風,婉兒的宮廷詩作上承祖父的「上官體」,下啟王維、孟浩然的山水詩;陳子昂則遠承漢魏風骨,為邊塞詩歌的先軀。文學的繁榮卻奇異地伴隨著政治的血腥,不但有前文所言武則天的大屠殺,早已有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門之變在先,後有李唐皇室互相爭奪的三場流血政變,製造了一個不安盛世,至唐玄宗掃除一切阻礙,開創了開元天寶盛世,文與政終能交相輝映。

作者簡介:理工大學中國文化學系本科畢業,現就讀於中文大學哲學系文學碩士課程,興趣多元,對明清哲學、文學、歷史有所深究,近年涉足東亞政治、公共政策、倫理學及近代中國史之議題。


 

編輯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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