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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問「香港電影是否已死」好不好?

2021/2/28 — 3:03

係,各位網友,蕭若元跟游學修爭論香港電影是否已死,我看已有定論:燒山燈力,非同凡響,既然他說香港電影復蘇機會是零,結果肯肯定就是一百了。就算給你打個折,算你七十好了,也是相當樂觀的。一句話:燒山好野,多謝燒山。

我沒進Clubhouse,只聽了蕭游兩人在YouTube上的影片。老實說,論點新意不多,連帶mentality也老老舊舊的。上一代指點下一代別心存僥倖,下一代指摘上一代別看扁年輕人,早就說爛了的什麼我這一代香港人呀、四代香港人呀,繼續借屍還魂,廢青廢老罵來罵去,你唔悶我都悶啦。

整場爭論最有意義,反而是老蕭在影片開頭提的一個問題:沒有定義,什麼都免談。老蕭說他定義的「香港電影」,就是他所經歷的八十年代香港電影,一個曾經世界三大商業電影體系之一(另外兩大是Hollywood和Bollywood)、主導了一整代人文化認同的巨型文化產業、造就了周星馳周潤發這些天王巨星的香港電影。如此定義下,「香港電影」當然「死了」,不只香港電影,整個香港文化也都死了,這點老蕭當然知道,不信你可聽聽他最近分析TVB和香港唱片業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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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過香港流行文化101的同學仔,都會知道九十年代轉千禧年是香港流行文化盛轉衰之期,不贅。老蕭說的,不過是常識,卻錯用了一種老而不的語氣。我猜游學修最不爽的,不是老蕭說「香港電影已死」,而是他在這「死」字之後馬上蓋棺釘蓋,不讓年輕一代驗屍,看看是否真的沒救。其實這種言論貫穿了老蕭近半年(也許更久)的言論:香港沒救,香港已死,我們除了隔岸罵罵元兇之外,就是懷念一下仍然健康活潑時的昔日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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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整場爭論,就是這樣跌進了老蕭這個「定義」裡:香港電影票房下墜,產業萎縮,也再沒有什麼土壤去複製「雙周一成」,不死才怪。但奇怪游學修沒明確質疑這個「定義」,當老蕭指他仍然想當天王巨星,仍然想拍千萬票房電影,他居然照單全收,除了附了上一句:不做「雙周一成」,要做就做另一種天王巨星。

於是,討論就停留在這個層次了:只要年輕一代電影人努力不懈,自會為香港電影闖出一條新血路,一片新天地。我覺得,這大可以稱為「打擂台情結」。一部2010年的香港電影《打擂台》裡有這樣一句對白:「唔打就唔會輸,要打就一定要贏!」當年相當哄動。到2013年《激戰》裡,張家輝大晒筋肉並勁chok演技的說:「行得上台,你就唔好怯,怯,你就輸成世!」可謂呼應。表面上,那是一種志氣,說穿了,卻是在垂死時還在打飛機,空靠睪丸酮上升來維持生命值,而沒好好去談香港電影的問題。

其實呢,「香港電影是否已死」是個悶到我唔想再理的問題,十幾廿年前在業界、評論界和學術界已在討論,後來幾經轉折,大家也早就修正為「香港電影現在是什麼?」,「香港電影如何轉型?」這類務實而具建設性的問題了。兩年前我寫過一篇文章,談到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網媒文章需課金才能看,我在這裡摘引幾段,給各位網友參詳:

//拯救垂死香港電影的良方,是本土——但其實「香港電影已死」的論斷已經過時,起碼在大家終肯承認,香港電影已回不了昔日黃金時代,各種診療式論述便開始出現。 (⋯⋯)更能迎合香港本土觀眾口味的論調,則是堅執地強調香港電影的頑強生命力。香港電影有其主體性,香港精神正在其本位意識裡,諸如此類的說法一直流傳著,藉以鼓動香港觀眾在面對本地電影市場持續疲弱的現實下,仍有入場支持香港電影的理由。「本土」成了理解香港電影的新關鍵詞,當產量和票房再無可能證明香港電影仍然活著,人們唯有寄望,新一代電影人能拍出足以表現香港社會文化的作品,以便說明一個帶點詭辯味道的道理:拒絕向內地市場妥協,方能證明香港電影的主體性。

//「本土」是一種共鳴感、認同感。從《打擂台》到《十年》,由圍爐取暖到集體憂鬱,香港漸漸陷入「向本土傾斜」的危機中。香港電影被逼承認風光不再,卻又不甘於無條件地屈從於內地市場下,新一代電影人愈來愈希望用電影拍出香港的本土特色,以證明香港電影的活力。在昔日「港產片」大行其道的年代,我們並不需要煞有介事地拿「香港電影」來辨認「香港」,因為「港產片」本身就是本土,本土是不證自明的。直至「香港」跟「香港電影」都愈來愈難辨認之際,我們才需要用電影來說明「什麼是香港人?」,再用本土題材來定義「什麼是香港電影?」

//香港觀眾冷待合拍片,對北上的資深香港電影人仍然保持水準亦不感欣喜,反而為著大家熟悉的港產片味道被合拍片調配成不驢不馬而感到不是味兒。近年來,年輕香港觀眾也開始追回千禧年前的港產片盛世,卻對拖著長長港產片影子的合拍片冷漠無感,他們所認知的香港電影跟上一代完全不同,今天的「本土」彷彿有點橫空出世的味道。(⋯⋯)無疑,我們必須要對一個普遍現象:今天的香港本土電影跟昔日的港產片已失去了血緣關係,「本土」是新的。

//這些取材自本土的新導演作品往往都拍得循規蹈矩,淺白的敘事結構,不特別經營鏡頭剪接和場面調度的風格,即使觀眾受落,也只能表示觀眾接受電影裡的題材和故事,卻欠缺經營電影語言的勇氣,難以在造成藝術風格上的衝擊。多年前,仍是新導演的王家衛借商業電影市場的平台,拍出了一部賠了大本但橫數獎項的經典作品《阿飛正傳》(1990),奠定了王家衛式電影風格;1997年,陳果利用過期菲林拍攝了一部獨立電影《香港製造》,幾乎重新定義了香港獨立電影跟商業電影的關係。可惜,在近年云云新晉本土導演身上,我們再難找到像許鞍華、王家衛或陳果這類散發著「作者氣質」的導演。

//香港電影多年來雖以商業和通俗作品為主流,但一直都有一群藝術型導演以「潛流」形式存在,作為商業電影的對抗之物。有一對二元形象曾在香港電影觀眾之間廣泛流傳:香港電影既有很商業的東西,也有很藝術的成份,於是我們「王家衛式文藝」,也是「王晶式通俗」,香港電影就是在這兩極光譜之間遊刃自如。甚至乎,即如王晶、成龍、周星馳這類走徹底商業路線的電影導演,皆有著鮮明的「作者氣質」,他們都是香港電影的「代表人物」,支撐觀眾對香港主流電影長期而普遍的想像。

//事實上,香港本土電影不悶藝,表明了很多對香港觀眾來說皆頗有共鳴感的作品,都缺乏某些層次更高的哲理和詩意,這些電影仍然是香港電影市場中的「主流」,只不過時移世易,香港商業電影不再「通俗」,「本土」才是主流關鍵詞,但在這主流之下,由於市場確是痿縮了。//

但有一點我是欣賞游學修的:他成立了自己的YouTube channel,嘗試改變「香港電影」的定義。與其抱殘守缺,不如主動出擊。但最好先別問勝負,守好自己的基本盤。現在全世界對「電影」的理解都在改變,當奧斯卡仍在爭論只在Netflix 上架的算不算電影時,我們很多人已不再入影院了。所謂「疫情打擊戲院業」 之說,我覺得不盡正確,疫情不過是加速了這個趨勢,也讓大家更早準備迎接這個電影的未來。我不拍電影,我只是電影觀眾,只要好看,我理得它算不算是「電影」——在戲院播裡也好,Netflix也好,YouTube網劇也好。

最後一句,如果再有Clubhouse討論,或其他形式場合,倒不如談談在這兩年的香港電影在疫情和國安法夾擊,導致行業高速插水後,怎樣才可以翻身?

傳送門:

老蕭影片:

為何我講香港電影工業已死?與香港年輕電影人的探討(上)
香港電影不可能回到黃金時代?究竟根本上欠缺的是什麼?(下)

游學修影片: 

為何我講香港電影工業未死?與香港成年電影人的探討(上)
為何我講香港電影工業未死?與香港成年電影人的探討(下)

小弟的文章:

〈香港電影起死回生?「本土」回春術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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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影未死
#不要再說了

原文刊於作者 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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