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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挑戰人性。但是… —《饑餓鬥室》

2020/3/10 — 21:48

電影《饑餓鬥室》劇照

電影《饑餓鬥室》劇照

早前看了一部台灣劇集。劇本扎實、故事真實,裏頭很多發人深省的對白,令我思考很多關於人性的問題。「不要挑戰人性」,不記得在第幾集裏出現過這句話。如今看《饑餓鬥室》,那個叩問觀眾的問題來得更直接與赤裸:我們的人性會在第幾層開始被自己、被別人侵蝕,然後給埋葬?

** 以下文字有劇透,請自行斟酌閱讀。 **

《饑餓鬥室》中那個四四方方,陰陰沉沉的深坑是一個社會縮影,充滿罪惡。進到深坑的人們有自願,有不自願,但彷彿都是被拋擲到這深坑裏。人們待在哪一層?上層還是下層?沒有一個標準指引。只知道會每月隨機轉變,每一層會有兩個人;也不知道到底深坑有多深,層數總共有多少。而每日會有一次食物平台由上而下,降到每一層的時間,囚徒只能在那段時間充飢。在這裏,人性任何時候都不可能被挑戰的,因為普遍的社會規範根本完全崩潰。在深坑生存,只有關於食物平台的規則,你不犯規,其他事你想怎樣就怎樣。上層的人,不愁吃不飽。他們會玩弄食物,搞不好下個月就會跌入地獄嘛,所以盡情吃,沒有任何良心責備,因為那是他們認為自己應得的;下層的人,食物被上層吃光光,24 小時處於饑餓、恐懼、黑暗,你想找到人性的光輝嗎?對不起,此刻生還是死的考慮已大於人性是善還是惡,人生的金字塔只剩下最底一層被關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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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被評定為三級是有原因的,裏面的視覺衝擊實在太厲害:一時整台美酒佳餚,一時變得杯盤狼藉;看上層如何糟蹋食物;下層如何掙扎求存;眾生的食相,加上那咀嚼聲,尤如在你面前狼吞虎嚥,他們還會吃你平時不會放進口的東西呢。負責煮食的人,烹調越講究,動作越優雅,形象越專業,就越顯得深坑的囚徒那食相與互相廝殺爭奪的狼狽。場景沒有很多變,主要是樓層的轉換以及中間一個盛載食物的平台,反而鏡頭色彩的處理就變得很突出。暴力與血腥部分也很真實,看的時候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心裏咒駡了幾聲。可是現在回想,過去 9 個月,我們也不是看過很多這些場面嗎?電影是加強版,也覺得太真實了。一個人性崩壞之地,可以有多瘋狂?電影畫面有多澎湃和震撼,就像在告訴觀眾那主題重量有多沉重 。

《饑餓鬥室》裏的人物寫得頗立體。有限的活動空間,每個人都代表著一些價值,然後你就看他們如何起衝突與出現變化,他們的多樣性深化了電影的故事。其實,深坑裏真有做人還是做鬼自己簡的道路嗎?當外在環境變得如此靡爛,人,真有可能靠著自由意志選擇自己向善還是向惡嗎?抑或,人根本無法作出選擇?非也非也,身患癌症的女囚友也選擇以一己之力,嘗試分配食物;到後期選擇自殺,還在歌仁(男主角)的腦海中琅琅上口唸著《約翰福音》,叫他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老伯或其他人則選擇合理化惡行。若那刻歌仁不是幸運被救,也許泯滅人性的老伯就能繼續生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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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准許帶一件東西進入深坑,歌仁帶了一本《唐吉訶德》。我在想,試圖打破深坑機制的歌仁,也挺像唐吉訶德。衝向風車希望擊倒巨人的唐吉訶德與拿著鐵通,坐平台到下層試圖分配食物的歌仁,不是有點相似嗎?本著善良的動機、希望撼動機制的心,衝擊不可能,依靠的是什麼?可是,唐吉訶德最後清醒了,抑鬱而終。而歌仁卻到最後一刻都相信眼前的所有東西是真的。他勇敢地對抗了一次體制,嘗試改變。誰知道這可能只是在他的腦海裏出現的畫面?

但在人性崩塌之時,信仰可能是一個答案。這裏所指的不一定是宗教(雖然電影也運用很多符號與意象指向宗教,但我不認為生而為人,必需要倚靠宗教),更多的是相信:相信自己一直堅持的價值與信念。《饑餓鬥室》裏,一本《唐吉訶德》不就是歌仁的信仰嗎?你相信什麼,就為它堅持。你相信良知,那就繼續捍衛它,縱然世界到處都是腐爛。「看得見的東西就不用相信,就是因為看不見,才更有機會去相信」。沒有人應該自視清高,因為我們都得承認人性複雜、矛盾、脆弱、經不起挑戰。可是選擇自甘墮落的話,也許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不要挑戰人性,但是,也嘗試不要屈服吧。「我要讓你知道,如果我死了,我的死你是要負責的。不是環境,不是行政機關,而是你。」歌仁如此對老伯說。

「我只不過偶爾受了驚,於是才違忘本性」。這是我步出戲院時腦海裏無故浮現的一句可笑又可悲的歌詞。親眼見證了一場原始獸性劇情,也不禁令我聯想到每日我城發生的事……我們的現實世界,何嘗不是如此一個樣?當權者、自稱執法者,他們的內心,是否都充斥著恐懼?害怕如果有天失勢了,是否會失去所有?他們的軟弱使他們放下了人性,忘了理智,自我膨脹,然後不斷用歪理合理化自己的言行。面對崩壞的世界,多一個歌仁有用嗎?多一個唐吉訶德又會如何?我沒有答案。因為那是看不見的。但我願意相信,也許,多你一個真係好多。

《饑餓鬥室》 裏面呈現的符號也挺多的:一堆歌仁待過的樓層數字 ;出現在 33 層的女囚友;出現在 333 層,那傳說中的小女孩;那個被吃掉了,代表預示的奶凍;深不見底的深坑宛如地獄;四個人帶進深坑的東西;書、利刃、狗、繩索等等……難怪有人說,《饑餓鬥室》有點像西班牙版的《上流寄生族》。我覺得有像也有不像。隱約有相似的感覺是因為兩者都有諷刺那種上層與下層那種階級關係,《上流寄生族》 那地下室的窮人與住豪宅的富人;《饑餓鬥室》中享受與蹂躪美食的上層與下層什麼都沒有的囚徒。兩部電影都用了不少意象、符號表達主題,可是其結構與劇本走向也不盡相同。比較像是一種感覺的相像吧。

仔細地想,可能出現在 333 層的歌仁,碰到小女孩,就像遇見了三位一體的神。最後到達了最底層那虛無的地獄,與自己的人性黑暗面團聚,而小女孩就重返那像天國般的 0 層。那是一個思想上的救贖嗎?雖然是很悲哀的設想,可是歌仁也拼命捍衛了自己的信念。他的結局,應該有一個可以讓觀眾自己解讀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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