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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得……不可能

2020/6/4 — 9:08

「524反國安法遊行」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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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馮程程】

在創作《甜美生活》的劇本時,參考過一本很有意思的繪本。作者搜羅了不同文化有關「不可能」的諺語,再根據每句諺語畫一幅插圖。插圖抵死幽默,足見「不可能」本身可能就非常搞笑。「Am I a joke to you?」「不可能」問。一種熟悉的荒謬感在空氣中流動,人們卻在一下突如其來的震蕩之後收起了笑容,開始認真地把眼前的「不可能」看個清楚。

在我下一世的一個下午(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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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蝦在山上吹口哨(俄羅斯)

紅色的雪落下(匈牙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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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長出花朵(日本)

雨點變得有溫度(荷蘭)

楊柳開始感覺痕癢(塞爾維亞)

仙人掌──或毛髮,從你的掌心盛放(波蘭)

八月三十六日(阿爾巴尼亞)

一個星期四的雨後(俄羅斯)

太陽從西邊升起(中文)

等待一隻貓兒長出角,或馬兒長出角(馬拉語、非洲)

當魚爬上白楊樹(土耳其)

在同一天慶祝聖誕節與復活節(德語)

烏鴉變白 蒼鷺變黑(塔加路語)

你將會看見你自己的背面(羅馬尼亞)

所有曾經被視為不可能的

永遠不會發生的一切

其可能性受盡疑惑

或其僭越性

一個未被承諾一個不同的未來

例如把一個地獄完全冰封

When hell freezes over

在我下一世的一個下午

不見得不是無時無刻不在全然無法的不可能

我把繪本裡的諺語交織成一首碎碎唸。這所謂的詩最後沒有出現在劇本和演出裡,也許是因為它不夠幽默,又或者,2018年的時候,這種對於不可能的寄願還沒有完全跟生活對焦。

事到如今,不可能發生的惡僭越了人性、常規、法理而陸續出現,帶來傷痛和憤恨。另一方面,不曾出現過如此強大的團結力量、肝膽相照,甚至復原力,都在證明不可能的善是可以被實現的。不見得不可能。

美國作家Rebecca Solnit最近談到疫情的時候說,不可能的事情已經在發生了。這位書寫災難與希望的作家(就是她當年揭起談論「mansplaining」的熱潮),曾經訪問一位來自中美洲尼加拉瓜的詩人。詩人和國民承受了特大地震的蹂躪之後才不到兩日,獨裁政府為了進一步打擊反政府運動而頒佈戒嚴法。詩人說,那種在天災之上落井下石的迫害,令人難以忍受,可是它反而促使了其後一場革命的成功。Solnit說,當人們處身於一場集體災難中的死亡邊緣,我們會傾向活得更有動力,對公民社會和集體幸福有更深的體會與承擔;深層的轉化也往往會在這個時候發生。

英國劇團「Forced Entertainment」在2013年的作品《Tomorrow’s Parties》,本來的主題是「希望」,最後卻演變成一幕幕對未來的推演,意境荒涼,觸目驚心。正如Solnit說,沒有批判思考的希望是天真,只有批判而不帶希望則是犬儒。戲碼的概念正好提醒我們——還沒有受傷沒有生病沒有坐牢沒有被打死的我們,心存希望,保持理智,站穩當下作支撐,跟未來的未知、不可知、不可能,作出一種拋與接的(思想)行動。

上Forced Entertainment主腦Tim Etchell的課,他說戲劇最吸引人的行動就是伸手去嘗試觸及一些甚麼的過程。重點不在結果,而是你在費力的那些時候、那些動態。這讓我想起哈維爾。他說,希望不是指深信事情會變好,希望其實是一種能力,去為一些你認為是善的事情而努力,不純然因為看到有機會成功,不純然基於某種情勢評估;希望是一種精神狀態(動態),而非反映一個世界的情勢。

那麼,希望更像是一個內在了。難怪潘朵拉打開盒子,把所有惡都釋放出來之後,只有「希望」還留在盒子裡。這可能是天神給人類的最後一種能動性。

如果一個藝術作品都承載著創作者的內在,那麼把希望的「動態」灌注到作品中,把創作變成一種「伸手去觸及」的行動,將會變得刻不容緩。

Elaine Aston評論英國劇作家Caryl Churchill的時候說,劇作家在她的劇本裡所創造的世界,像一個「不可能存在的物件」。可是,它又是如此真實地出現在我們眼前。那一種真實,是不可能的,所以是無限的,是對「There is No Alternative」(新自由主義和極權的金句)的抵抗。它將會一直只在路上(伸手去觸及),以及不圓滿(持續地未可知)。我們需要一種不斷將事物極端化的神秘過程把創作推向真實。創造不可能,對於此時此刻活在極權下的我們來說,就是一種政治行動。

——寫於全國人大會議宣佈審議「港區國安法」後

(二之二)

後記:

兩星期前在本欄所寫的文章第一部分,其實是受到IETM-International Network for Contemporary Performing Arts(當代表演藝術國際網絡)一個稱為「壓力圖像」(Pressure Radar)和「願景圖像」(Promises Radar)的調查所啟發。本來打算在此,即文章第二部分更詳細討論調查的思考框架,但執筆之際猛然被連串對言論自由的打壓,以及港版國安法所擊倒,一夜間,所有在「壓力圖像」裡的指標都彷佛失去了可以被討論的條件,所有價值都被擠壓在一個沒有自由和人權來支撐的黑洞裡。「惡」,成為了我們壓力圖像的唯一定義。一時間我也無從找到理性書寫的能力,只能通過挖掘個人記憶和閱讀材料,從中找回一點力量,關於希望和不可能,一些片碎的感受,與讀者互勉。本來的題目,就等待日後有機會時再討論。

(原載於2020年5月,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頁專欄「藝評筆陣」,連結:http://www.iatc.com.hk/doc/106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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