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中國叫雞文學的始祖?日本人都認同古典小說的第一淫書

2020/12/21 — 10:48

吳道子│天王送子圖卷﹝局部 1﹞| 盛唐 紙本墨畫 | 高 35.6 公分 | 市立美術館,大阪Osaka,日本 |

吳道子│天王送子圖卷﹝局部 1﹞| 盛唐 紙本墨畫 | 高 35.6 公分 | 市立美術館,大阪Osaka,日本 |

嫖客信條,唐人狎妓

嫖妓、叫雞文化,源遠流長,直到如今依然發達。

〈東莞的森林〉消失了,香港還有許多地方可以買羽毛球拍。一供一求,各有所需,已經早是學界熱門的研究主題了,倒不必假道學地視而無睹。君不見,官仔骨骨青靚白淨西裝友,才是一樓一鳳的常客?

廣告

在我們成長的電視文化,凡是古裝劇,總有一間怡紅院在附近,也頗能反映今人對中國娼妓文化的想像。民國學者王書奴著有《中國娼妓史》,唐代孫棨筆下《北里志》,都描述了中國古代文人和妓女的深切交流,反映時代中戀愛、肉慾的脈動。

宋人張端曾說:「晉人尚曠好醉,唐人尚文好狎。」晉人指的是魏晉名士,如竹林七賢者言行不羈,愛好飲酒;唐人則形容其時士大夫文華出眾,鍾情叫雞。唐代社會穩定,經濟發達,以城市為中心的妓院得到良好發展,又有明文法令規範、專業培訓機構,文人狎妓有如落club,一時潮流。

廣告

回首中國小說狎妓之始,正源自唐代,初唐傳奇的〈遊仙窟〉

Well,「傳奇」到底有幾奇?「傳奇」本為唐人裴鉶所撰傳述奇聞之書,後世通稱這種傳述奇聞而文辭可觀者,相對嚴肅的「正史」,自是傳奇。另外,許多文學史專著,都特意指出唐傳奇為中國小說成熟之始,較有完整的故事情節。

縱觀唐傳奇的內容,大體可分愛情、志怪、俠義和歷史四類。文人日日談經國大事,關心時政,也愛出膠Post,「愛上咗表妹鶯鶯,點算好」、「老母唔俾我同小玉結婚」,說奇聞異事,Relax之餘,也是人心的呈現。

〈遊仙窟〉中土失傳,日本保守千年

日本學者鹽谷溫《中國文學概論講話》中談〈遊仙窟〉:「在我國數為第一淫書⋯⋯風流之士沒有不讀《遊仙窟》的。」「淫」之一字,日本人敢認第二,沒有其他國家說自己是第一。〈遊仙窟〉的特殊,它早於中土失傳千年,卻得日人重視,才能再度經日本回流中國小說史列席。

〈遊仙窟〉能有這麼曲折的際遇,和作者張鷟的生平相關。

據《唐書》記:「鷟屬文下筆輒成,浮艷少理政,其論著率詆誚蕪猥,然大行一時,晚進莫不傳記,新羅、日本使至,必出金寶購其文……終司門員外朗。」

張鷟,唐代文學家,法學家,才華洋溢。雖然時人有不少批評,又指其人「儻蕩無檢,罕為正人所遇」,魅力依然無法擋,連朝鮮、日本使者到中土,都一定出重金狂掃其著作。

而〈遊仙窟〉中土失傳之因,其中一個推論是,時人不喜張鷟狂妄,而〈遊仙窟〉又恰好相當「情色」,批為「誨淫」之作,有如香港淫審處,把這些為世不容,有傷風俗的書,通通趕走。

直至一千多後,清末版本學家楊守敬作為駐日公使的隨員,在日訪書發見了這部小說,並著錄於1901年的《日本訪書志》,又據《新唐書》斥責張鷟之語,對其貶抑有加。

真正的知音人是魯迅。五四以後,魯迅開創中國小說史研究,在北京大學講課時介紹了〈遊仙窟〉。現今流傳的底本,是魯迅從日本得來的〈游仙窟鈔〉。

魯迅強調〈遊仙窟〉的重要:「即其始以駢儷之語作傳奇,前於陳球之《燕山外史》者千載,亦為治文學史者所不能廢矣。」沒有他,這篇小說大抵早已煙沒於無數文字之下。

淫書到底有幾淫?古典的遊仙狎妓

中國傳統古典文學的批評家,將詩詞歌賦中涉及情慾、愛情的內容,區分為兩種對比的意義系統,「風騷」與「豔情」。單純的情慾書寫是「豔情」,不具有正面的「意義」,唯有在作品中寓有諷諭(風)或寄託(騷)的豔情作品,始有上追時政的積極意義。

不過,若我們跳脫古人含有「政教意識」的標準,現代學者即有嘗試二分為「情色書寫」和「色情書寫」。情色書寫是透過「性」表達作者心中的議題,反映其時代文化;色情書寫則以「性」的描繪為目的,單純引起觀者的感官刺激。

〈遊仙窟〉一萬多字的內容,到底是哪一種?其情節大抵可歸納如下:

張鷟以第一稱記述了自己的遭遇,他在「奉使河源」途經「積石山」,走進一個相傳為「神仙窟」的大宅,受到崔十娘和五嫂的盛情招待,宴飲笑謔,三人相互用詩歌酬答調情,慾火焚身,最後張鷟和十娘一夜春宵,共赴巫山,一番雲雨,悲別離去。

古典文學常見遊仙故事,多是男子遇見仙女,啪啪啪啪啪啪,離別。很多學者都指出,遊仙多是狎妓,只是把怡紅院化作仙宮,妓女換做仙女,就像昔日旺角商場三仔鋪頭那一道暗紅色的薄紗,有心人自會知曉。

在此脈絡,〈遊仙窟〉實為情色書寫,主要以男女情慾的描寫,表達唐代文人狎妓玩樂的文化。

田野式青樓實錄,古人的自由戀愛

我和十娘於神仙窟相遇,十娘絕色美女,「千嬌百媚,造次無可比方;弱體輕身,談之不能備盡」,更重要的是「兄及夫主,棄筆從戎,身死寇場,煢魂莫返」,老公已死,獨守空房,自然大可乘虛而入,撫慰一顆寂寞的心。若說十娘是名妓,五嫂即為龜婆,經驗豐富,「能令公子百重生,巧使王孫千回死」。

〈遊仙窟〉有大量古代男女調情的句子,不妨想像,那正是張鷟親身田野式青樓實錄,讀來會更添趣味。我入神仙窟,向十娘賭宿求(性)愛,十娘幾經情挑,終被打動:

僕答曰:「下官不能賭酒,共娘子賭宿。」
十娘問曰:「若為賭宿?」
余答曰:「十娘輸籌,則共下官臥一宿;下官輸籌,則共十娘臥一宿。」
十娘笑曰:「漢騎驢則胡步行,胡步行則漢騎驢,總悉輸他便點。兒遞換作,少府公太能生。」
五嫂曰:「新婦報娘子,不須賭來賭去,今夜定知娘子不免。」

三人更借詩歌暗示性愛,一逗一拒,一引一答:

於時五嫂遂向果子上作機警曰:「但問意如何,相知不在棗。」
十娘曰:「兒今正意密,不忍即分梨。」
下官曰:「忽遇深恩,一生有杏。」
五嫂曰:「當此之時,誰能忍柰!」
十娘曰:「暫借少府刀子割梨。」
下官詠刀子曰:「自憐膠漆重,相思意不窮。可惜尖頭物,終日在皮中。」
十娘詠鞘曰:「數捺皮應緩,頻磨快轉多;渠今拔出後,空鞘欲如何!」
五嫂曰:「向來漸漸入深也。」即索棋局,共少府賭酒。下官得勝。

棗,早也;梨,離也;柰,耐也。

唐代妓女皆有才藝,吟詩作對,猜謎酒令,而文人成婚,多有門當戶對的考慮,未必是自由戀愛。因此文妓相遇在青樓,可能才是最接近兩情相悅的空間。文人最希望要的,不一定是肉體,女性的傾心傾情,對他們來說更加重要。

「尖頭物」,陽具。「數捺皮應緩,頻磨快轉多」,hand job。「向來漸漸入深也」,埋牙正戲。

於時硯在牀頭,下官因詠筆硯曰:「摧毛任便點,愛色轉須磨。所以研難竟,良由水太多。」
十娘忽見鴨頭鐺子,因詠曰:「嘴長非為嗍,項曲不由攀。但令腳直上,他自眼雙翻。」
五嫂曰:「向來大大不遜,漸漸深入也。」
於時乃有雙燕子,梁間相逐飛。僕因詠曰:「雙燕子,聯翩幾萬回。強知人是客,方便惱他來。」
十娘詠曰:「雙燕子,可可事風流。即令人得伴,更亦不相求。」
酒巡到十娘,下官詠酒杓子曰:「尾動惟須急,頭低則不平。渠今合把爵,深淺任君情。」
十娘詠盞曰:「發初先向口,欲竟漸伸頭;從君中道歇,到底即須休。」

「筆硯」比喻男女性器官,詩句皆是性愛描寫,「良由水太多」,又磨又Wet。「雙燕子」已經算是很文雅了,形容男女愛情的愉悅。「酒杓子」,取酒的長柄器皿,「深淺任君情」,又是調情。「盞」是小杯子,飲用如接吻。

這些詠物調情的吟詩作對,為文人妓女之間的精神交流,遠比現在什麼PTGF睇戲食飯摸手仔另加$500,高明得多。

Photo by Ava Sol on Unsplash

Photo by Ava Sol on Unsplash

一夕巫山雲雨,卻是滿腹辛酸

鄭振鐸〈關於游仙窟〉:「只寫得一次的調情,一回的戀愛,一夕的歡娛,卻用了千鈞的力去寫。」

中國古典小說,常用「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技法。簡單說,即是不斷埋下伏筆,瘋狂吊癮,形成一條若有若無的線索,猶如蛇行草中時隱時現,點點相續,故喻之為草蛇灰線法。

〈遊仙窟〉的情色書寫正是如此,情節對話中時有隱喻,幾經鋪陳,最後才聚焦「性愛」的描繪:

於時夜久更深,情急意密。魚燈四面照,蠟燭兩邊明。十娘即喚桂心,並呼芍藥,與少府脫靴履,疊袍衣,閣襆頭,掛腰帶。然後自與十娘施綾被,解羅裙,脫紅衫,去綠襪。花容滿目,香風裂鼻。心去無人制,情來不自禁。插手紅褌,交腳翠被。兩唇對口,一臂支頭。拍搦奶房間,摩挲髀子上。一齧一快意,一勒一傷心,鼻裡痠,心中結繚。少時眼華耳熱,脈脹筋舒。始知難逢難見,可貴可重。俄頃中間,數回相接。誰知可憎病鵲,夜半驚人;薄媚狂雞,三更唱曉。遂則披衣對坐,泣淚相看。

脫衣,上床,接吻,前戲,埋牙,如今看來是樂而不淫,其時卻相當前衛開放。可惜的是一夜雲雨,終有別時,迎來遊仙狎妓的悲劇。

下官拭淚而言曰:「所恨別易會難,去留乖隔,王事有限,不敢稽停。每一尋思,痛深骨髓。」

十娘曰:「兒與少府,平生未展,邂逅新交,未盡歡娛,忽嗟別離,人生聚散,知復如何!」因詠曰:「元來不相識,判自斷知聞,天公強多事,今遣若為分!」

遊仙何以是狎妓?除了提及的浪漫、修飾,文人和妓女難以結合,必然分離的悲別相關。試想,凡人仙子終非同類,人會老死,仙要歸天,九成九的結局皆是永不相見。文人即使和妓女再兩情相悅,極少數名妓例外,也難以成就佳偶,開花結果。

唐代士人多在儒教背景下成長,違反儒家宗法制度的自由戀愛,畢竟是禁忌。〈遊仙窟〉以幻想的敍事方法,描寫「我」和仙女之間的感情,就算有多煽情,有多露骨,也總算可以打著虛構的名義,保障自己。

文人喜與妓女談戀愛,壓抑的欲望,抒發於遊仙傳奇,反映了當時普遍士人的狎妓經驗,也表達出希望自由戀愛,而無法有完滿結果的悲情。

劉開榮《唐代小說研究》:「她們一生只有三條出路:就是老後為假母,續操舊業;嫁與人為妾媵;入空門為道士或女尼。」

這種悲劇,尤以妓女為哀,終其一生,她們難以擁有正常的婚姻關係,在「男有分,女有歸」的傳統思想中,永遠有感缺陷。

愛情悲劇往往是千古不變的文學題材,當我們了解文人妓女此一特殊社會文化,才會發現在肉慾之外,也有時代的悲哀。

作者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