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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權在民論》:作為未來主權計劃前言的第一部份

2020/12/28 — 14:54

資料圖片: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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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宇森(紐約社會研究新學院The 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政治系博士生、著有《主權在民論:理念和挑戰》)】

拙作《主權在民論:理念和挑戰》剛於二零二零年十二月出版,並獲出版社編輯邀請寫一篇簡短的介紹,所以稍為分享一下這本拙作如何作為一個更宏大的主權否想計劃的一小部分,以便讓讀者在閱讀前和後,更能把握到這本書想指向的真正目的和意圖。

為何是揀選主權而不是民主作為切入的角度呢?民主不是近幾十年政治科學和政治理論都十分重視的大課題嗎?思索民主恐怕不止是幾十年了,從古希臘時期希羅多德(Herodotus 484BC -425BC)起,也便是二千四百多年前,民主已經是重要的政治課題。但在現當代重新視民主為重要或理想的政治體制的話,自啟蒙時代起開始計,至今不過三百多年。而主權作為政治思想的核心,以法國思想家博丹(Jean Bodin 1530-1596)伊始,約莫五百年。重提這思想之歷史的目的,在於點出民主作為政治體制的安排,不一定為了主權在民的精神。而在主權在民思想興起後再現的民主理念,也是因為某些民主的政治想像符合主權在民的目的(telos)。這不等於所有民主制度或操作都符合主權在民的目的,也不等於主權在民的目的便是民主體制,這些講法無疑是思想怠惰(thoughtless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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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說到底,主權是甚麼?主權在民又是甚麼?「主權」一詞可追溯至古羅馬的政治概念 mājestās,也便是後來在英文指涉皇權的majesty的拉丁文字源。另一個重要根源是希伯來文的tomech shévet1。當然博丹也點出古希臘文或者意大利文都有類似的概念,但這兩個來自古羅馬和猶太教的政治概念,帶有更複雜的相似性。內涵定義來說,主權便是指涉最高的權力主宰。更重要的是,這兩個字源都帶著神性的超越性,那便是說神權作為最高權力,或曰如神臨在的權力,因此不單是至高,也是帶有絕對和正確的意味。這也是後來古法文的soverain的意義來源,並帶來現代法文的souverain和英文的sovereignty。至於中文的「主權」一詞,最早可能是來自清代中後業,美國長老會傳教士丁韙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 1827-1916)所翻譯、當時通行的國際法法典《萬國公法》(Elements of International Law)。而在東洋日本,以「主權」來翻譯sovereign的用法也被明治時期法學家津田真道(1829-1903)吸收在《泰西國法論》2中。丁為何使用「主權」翻譯sovereignty,是否單純源於中國古代典籍以「主權」一詞表述絕對君權3,還是帶有更多來自中譯《聖經》的上帝主權意義,筆者暫且存而不論。至於主權在民,便是把這絕對的權力放在人民整體的手上。人民自主的政治意志,便是主權的核心。

有了這些預備的工夫,便可以進入這部拙作的理論佈局重心。整本著作的中心想法一以貫之,便是內在主權(internal sovereignty)思想及其問題。「內在主權」的概念在書中並無詳細討論,所以亦可在此簡單點明。在當代國際政治理論中,內在主權對應著外在主權(external sovereignty),內在主權所關心的,純然是一國之內,其最高政治意志的產生及其體制的合法性來源問題。至少國家在國際社會的認受,如聯合國或者不同國際組織的成員國名單,或者國家面對來自外部的政治經濟法律張力或支配時的自主性,則是所謂外在主權的範圍。這一本拙作針對的是內在主權的部分,所以拙作的前半部分主要闡述現當代內在主權政治思想的政治觀,尤其是以盧梭和施密特作為代表,讓讀者得以窺探現代主權理論的生成及其呈現之世界觀。後半部份則是內在主權理論作為證成現代國家的思想,其面對的種種的挑戰,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階級和民族。前者象徵著現代民族國家所建基的財產權,以至於政治秩序所建基的經濟秩序和階級特性。後者則是代表著主權國家的國族整體所想像出來的共同體,其整體一致的政治意志的由來,因而代表著其政法制度的規範性(normativity)或者合法性(legitimacy)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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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拙作是作為未來主權計劃的前言的第一部分。因為筆者設想的主權思想,為的不是再次認同現代性下的國家想像,即國家、資本和民族三者的結合4。相反,政治理論必然需要從在地的脈絡,重新摸索政治的可能。站在廿一世紀的香港或者東亞,應該如何實踐地方的自主,如何建立政治經濟的主體性,是一個無比困難的議題。整理和批判過去的思想,整合不同學科的視野和資源,會是否想主權計劃的起點。這正是所謂前言的部份。而前言的第一部份,便是重新檢討現當代思想史中重要的內在主權理論,因為只有揭示內在主權的限制和假設,才能夠從傳統政治思想的枷鎖中解脫,連結當代更廣闊的知性視野,對主權和不同層面的想像和理解。往後,前言部份還至少會牽涉到外在主權和文化主權的重組和整理,藉以整體地梳理和還原當前的主權在民論和現代性的國家想像。主權所談的「人民」,不是單純的一國之民,如何重新想像社會的範圍和特質,本來便是極為政治的討論。更遑論是「自主」如何在社會、經濟、政治、技術、資訊等不同維度,還有國際政經以至國境內,從帝國主義到跨國剝削,存在著諸多不平等的支配關係,如此種種都在拉扯著人們對於主權在民的重新想像。我們也必須要重新想像主權,一如我們必須重新理解當前面對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現實。

《主權在民論》

《主權在民論》

1. Jean Bodin, On Sovereignty: Four chapters from The Six Books of the Commonwealth, trans. Julian H. Frankli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1.

2. 蕭高彥,〈民約論在中國:一個比較史的考察〉,《思想史3:盧梭與早期中國共和》,(台北:聯經,2014),頁124。

3. 如春秋時期典籍《管子.七臣七主52》的「藏竭則主權衰,法傷則姦門闓。」、《新唐書列傳第三十二》的「今其徒矯托,皆云由佛,攘天理,竊主權。」,或者《明史.陸昆傳》的「自古奸臣欲擅主权,必先蛊其心志。」等,都先後用上「主權」一詞,但跟《萬國公法》的國際法中對sovereignty 的理解,並不一致。另見萬齊洲,〈近代「主權」概念在中國的傳播與影響〉,《武漢大學學報》第64卷第6期,2011年,頁48-51。

4. 柄谷行人,《世界史的構造》,(台北:心靈工坊 ,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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