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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談「馬不停蹄」— 不能還是不為?

【文:董送屋】

溫仲斌先生於 11 月 6 日撰文,回應考評局 2021 年文憑試《試題專輯》配詞不當的例子。溫先生主張「馬不停蹄地流下來」不但不是「配詞不當」,而且是好句。本文以下有幾點意見,與溫先生稍作商榷。

首先,公開考試與生活雜文、食評遊記、詩詞比賽應該有所區別。詩詞和作文比賽裏,象徵與借代齊飛,鍛句共鍊字一色,正好讓文人墨客大展拳腳;在個人網站上顛倒文法或使用冷僻比喻都不是大問題,因為那是我行我素的空間。只是公開考試必然有固定評分標準,力求按照考生表現,給予客觀分數。我們很難要求評卷員審視怪誕的成語用法,究竟是創意十足還是詞不達意,要比拼創意、堆砌辭藻,大可參加詩詞比賽。畢竟考試成績與考生的實際才能不成正比,用通暢明白的文字來達到題目要求便已足夠。明朝馮夢龍曾編過一部名叫《笑府》的笑話集,當中有一則故事:

「眾至一家祝壽,飲酒間行令,各說壽字一句。一人喊云:『壽夭莫非命。』眾嘩曰:『是何言也?』以大鍾罰之,即曰:『該死該死。』」

本來以壽字起首作一句,「壽夭莫非命」絕對是合格的答案,但在氣氛熱鬧的生日會上說「短命而死也是天意」,顯然與場合不符。從文學創作角度來理解「馬不停蹄地流下來」,東拉西扯一堆明喻暗喻、奪胎換骨,說不定還能解釋得振振有詞。然而把作文考試當作詩詞比賽,雖不至於該死,日後難免被當成笑話看待。這次「馬不停蹄地流下來」是好句,下次換成「爭先恐後地快馬加鞭地前仆後繼地流下來」又如何?

第二,文學之所以動人,所謂的「陌生感」僅為其中之一,更多取決於讀者能否從作品中獲得美感經驗,且觸發內心共鳴,最後暗自垂淚、或會心微笑、或拍案叫絕。「馬不停蹄地流下來」,給讀者帶來豐富無比的陌生感,可是過猶不及,標奇立異的用法難以再進一步產生美感,更遑論引起人們的共鳴。溫先生謂「第一個用『淚如泉湧』、『淚如雨下』的人是天才,第二個,第三個,第一萬個用的人,便是庸才。」未知第一個用「淚如泉湧」、「淚如雨下」的人是不是金庸,但金庸肯定不是庸才。請看《神雕俠侶》第二十三回:

「他(武三通)越瞧越痛心,想起自己身世之慘,不由得淚如雨下。」

再看《鹿鼎記》第十回:

「小郡主淚如泉湧,偏偏就是不肯睜眼。韋小寶無可奈何,不肯認輸,便將剪尖在她臉上輕輕劃來劃去。」

試將上述兩例的「淚如雨下」、「淚如泉湧」換成「淚如馬不停蹄」,結果就是奇怪突兀、不堪入目。由此可知,是否使用「馬不停蹄」形容流淚,還需符合語意情境,考生無法以上下文的語意情境說服閱卷員,又何以勞煩溫先生大費周章,穿鑿附會為其開脫?

溫先生認為「即使在內容上翻不出新意,使用陌生化的語言同樣也能產生文學的『陌生感』」,其後又引用韓愈主張「惟陳言之務去」。殊不知韓愈提出務去陳言,是以「文以明道」為根本。若文章不能弘道載道,內容空洞無新意,用不用陌生化的語言就毫不重要了。

對一般人而言,要「文以明道」恐怕有點遙不可及,但做到「言之有物」則不太困難。溫先生固執於務去陳言、強為新詞的末,不知文以明道、言之有物的本,可謂明察秋毫而不見輿薪,敢問是不能還是不為?

 

作者自我簡介:香港出生,現於臺灣就讀中文系碩士,同時也有開設 Instagram 帳號專門講解中華文化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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