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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中的演唱會:MLA 2019 「催淚的滋味」

2019/11/26 — 10:28

MLA 2019 演唱會如期舉行,主題名為「催淚的滋味」,相信無人會問點解。

台上主唱阿P和 Nicole 二人延續「一切從簡」的舞台風格,二十多首歌下來,講話不超過十句。大概十首歌以後,阿P終於開腔:「Nicole 你今晚把聲,令人好釋懷。」

是呢,是釋懷。亂世之中,無論是去演唱會,抑或搞演唱會,多少都有種迷思,真的能夠享受盡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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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ockenflap 取消,能罷演的罷演表態,搞騷似是與世情作對,三五成群,總要找到個聚集的理由。臨行前,我再三問同行伙伴,結果芫爾一笑,兩人均沒有答案。

是呢,是釋懷。煙霧使人淚流,音樂使人釋懷,前者是身不由己,後者則是自由意志。我想這是衝突發展至今,人們真正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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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奪走了我們流淚的自由,我們更要堅守釋懷的力量。演唱會跟前線一樣,人多便強大。

門票早於七月入手,那時人還在歐洲壯遊,沒有聞過一粒過期彈的味道,Whatsapp 正好在瘋傳元朗有黑幫介入勸告大家避風頭(且因無法 FC 而人人存疑),曾經無人相信會發生的,後來都逐一血淋淋地發生在你我跟前,沒有給你麻木冷待的權利。

現在回想,也許當時的我,也存有某種僥倖心態,「演唱會在十一月,屆時應該已經Ok?」

四個月後,我帶著同樣的疑問來到現場。真的 OK 嗎?望望身邊的其他樂迷,身邊傳來一句:「嘩全香港的文青都嚟齊了。」心中不禁有種刺痛,視覺上是,但我相信,還有很多人沒有來,他們來不到,以至於我們再有個聚集的理由。
細看之下,不至我,大家雖然都抽空出席又盛裝打扮了一番,但眉眸間還是藏不住那夜夜無眠的倦意和愁緒,不是那種自命小眾的冷凝 Resting Bitch Face,而是愁眉深鎖那種鬱結,偶爾一班人嘻嘻哈哈,那笑聲也是從來沒有那麼的短命的,很快又回復到默默無言的狀態。

「光復香港、時代......」有沒有那一場演唱會,會用社運口號來歡呼造勢?說好的「準時開場」未見兌現,有觀眾開始起哄,力歇聲嘶地呼喊出一組又一組八字口號。
這成了整晚音樂會的指定動作,每當唱到一些扣連社會現況的歌曲,每當台上接二連三地出現教人雞皮疙瘩的畫面(例如「今世只愛黃絲港女」的Graffiti作品),觀眾起哄,識趣地在每個 Music Break 間,Shout out to Hong Kong。

場面有點像唱山歌,那一邊喊四個字,這一邊喊對應的四個字,熟到不用綵排。旁人看來,或像是呼應樂隊演出的應援;惟局內人看,那一聲聲呼喊,更像是自我表述的呐喊,是適時發洩也好,是自我救贖也好,We need it, right now. This moment belongs to us.

好記得第一、二次叫口號時,離遠看到樂隊神情尷尬,連我自己也會 self censor 一番,騎劫音樂會,由下而上政治化好嗎?甚至有一刻,我腦海中會閃過一個畫面,一堆 Green Object 衝進會場摔爛結他,圍捕觀眾,將這種叫口號的集體行為定性為「地下活動」,再好像冷戰電影一般戲劇性地全員抬走禁閉。雖然這只是黑房中的想像,但重要的是,那一刻的恐懼的真實性。我擔心樂團,我擔心自己,我擔心有歌無得唱,那份「今日不知聽日事」的朝不保夕。

是直至後來 Pepe、港督肥彭現身銀幕,歌曲〈宅女,上街吧〉、〈吳小姐〉、 〈牛頭角青年〉相繼登場,我左右望望身邊觀眾的反應,意外的是,比起以往那種 Stoned 了一般的迷幻微醺狀態,更多人眼裡閃爍著的是寄託,心中那份無解的鬱結與無力,原來可以託付出來,唱出來,喊出來。

「全世界都有暴動的青年,但香港幾時先出現?」-〈牛頭角青年〉

「有了......香港有了!」樂隊未唱到第二句,身邊幾個觀眾都衝口而出。那聲音很細,台上一定聽不到,但他們還是不厭其煩地默唸了數次,更像是要讓自己聽清楚這一首早已滾瓜爛熟的歌。

「這一場革命  最終無人取勝
但請你 請你 留低一起作見證」-〈露體狂小丁〉

後來唱到〈吳小姐〉中「最前線嘅人係自己 後面用士巴拿拆緊鐵欄嘅人又係自己」那幾句,〈今宵多珍重〉播到查理斯王子同彭定康最後一夜的講話,我身邊那對情侶都會抱得再緊一下,交頭接耳講了幾句話,就像是隔空回應著台上 Nicole 的獨白。我好想偷聽他們的對話,但這樣實在太像活成了MLA的一首歌了。


誰說時間不會改變音樂?很多音樂,隔日再聽都已經變味。人生第三次看 MLA 的現場演出,他們饒富本土故事性的輕快小調,在無可奈可的時代進程中,經已產生出一個全新涵義。內容尚且有新的解讀,但當中的本體,總是包含著對香港又愛又恨又疼惜又抽離的你和我。

其實無需大麻與酒,只要一日仍然有血有肉有知覺地活在這片土地,你總能在催淚的滋味中,找到釋懷的滋味。

圖 & 文:一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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