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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九》改變命運共同體

2020/3/14 — 19:51

《二月廿九》劇照

《二月廿九》劇照

回想 2017 年的時空,「魚蛋革命」剛過一年,社會表面回復平常,議員卻在逐個被禠奪資格,市民經歷著政治低氣壓。若我們一下子跳過了三年,帶著未曾感受過 2019 年抗爭震盪的狀態,來到了當下,然後看到電視新聞的可怕畫面,可能自己已成為一具浮屍,或從高空墮下;或發現原來不是自己,卻是身邊最珍視的人。又或我們突然來到 2019 年的 7.21、8.31、11.3/4……我們預先知道了這些會發生,下一秒返到 2017 年,有著時間的距離,我們又會/可怎樣做?

羅嘉駿、黃智揚的 Viutv 劇作《二月廿九》有著很難擺脫這般聯想的先天設定。影視史上素來不乏時空穿越的創作題材,香港電影編劇代表當數劉鎮偉,近年中、港、台、韓亦曾出品受歡迎的劇集。《二月廿九》不論硬件(製作)及軟件(創意)自難企及前述之作,仍帶著不少 ViuTV 向來所見的毛病。特別是節奏不均衡(會長登場前極緩慢、會長/Yeesa 關係第十集猶如突變,因前期鋪墊不足;Ryan 則相反處理)、為達到故事目的而違背角色心理(Yeesa 去神社不需待穿越時去)、科幻概念運用未能完整交代(Fiona 命運改變後,穿越到浴室的 Yeesa 有什麼行為轉變)、對白想貼地卻顯得脫離現實(Ryan 認為妹妹讀畢大學,他就不用工作)。唯有倚靠仿日式的色調、合宜的服裝/風景配搭、戴偉的配樂、劉俊謙又一證明其可塑性的演出(當中第九集末段的絕望、第十集測謊試探的心如鹿撞尤其精彩),去克服敘事先天的不足。然而若將其視為後反送中的港劇產物,《二月廿九》可能是這時代的重要標誌。

這當然不是指那些有意挪用運動口號的彩蛋(「缺一不可」、「又唔做嘢」等),只屬文本外討好觀眾的花招。劇集本身沒有一絲抗爭的痕跡,就像 Yeesa、會長、Ryan 三角曖昧的世界,是我們身處現在的平行時空(2021 年報章頭版的舉傘遊行報導,也可閱讀為 Yeesa 最後終於來到我們身處的時空?)。但不管作者有意為之,還是其潛意識的投射,劇中講述的「穿越」以至延伸對命運/選擇的探討,正好能與港人身處 2019 的情緒與行動有所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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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經過幾次穿越,主角們其實都只聚焦著那宗意外,卻沒有看到背後的關鍵成因:他們都不知道吉川先生日復日的煩惱。不充足的休息、沉重的財政負擔,親情的掛累。有沒有這件事、多少個平行時空,吉川先生都是受害者(正因其可憐背景的細緻刻劃,他未被交代的下場成了劇集一大遺憾)。Yeesa、會長與吉川先生的互動,都展現他們對其缺乏同理,只關注自我需要,並將其視為對立面;其實他卻有維繫生計的必要,才逼不得已成為這歷史齒輪的一部分。若多一點溝通,添一份理解,是否可致使少一點敵意,免一場衝突?Ryan 在此正好作為反面,他最了解生活之難(工作場所的卑微位置),跟吉川先生亦最早建立關係,卻由於他對穿越的漠視,讓他不能提早預見問題所在。

Yeesa 明知未來,卻不想正視(她不為自己命運負責,乃逃避應有之義);Ryan 關心 Yeesa,卻不相信她(他本是最有條件改變,卻從沒有用心聽);會長積極作為,卻無力改變(甚至他以為對大局好的行為,乃好心做壞事)。苦難當前,太痛苦讓人不欲再參與;太荒謬讓人不信其真實;太衝動讓人走錯了方向。正如中醫師給辰叔的忠告:不逃避、不執著、要面對。但怎樣才是、才可真正的面對,是每個人的大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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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犠牲」的課題於是突出:Yeesa 媽媽為了誕下 Yeesa 犠牲自己;Fiona 本來走上 Yeesa 媽媽同一犠牲路,最後卻為 Jonathan 而犠牲未出生的嬰孩;命定車禍中,三個主角必然有一個需要犠牲。要改變,代價就是犠牲。阻止一宗悲劇,必然衍生另一個犠牲者的悲劇,只不過是否任由其發生,認命就算?《二月廿九》顯然更肯定「可能性」,像薛丁格的貓,盒子一日未打開,一日還有可能。

只是犠牲在各個可能上都一定存在,也是要「面對」。若不可逆轉,留下來的人(們)要怎樣自處?Yeesa 安慰 Fiona,犠牲了的人或在平行時空中仍好好過活。會長說:「當我們的細胞開始對某些東西產生記憶,就會習慣,就會麻木。」 Yeesa 問怎才不會麻木,會長的浪漫回答大概不止應用於兩個相愛的人,而可延伸至一群互助互愛,因著犠牲而連繫著的共同體。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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