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製圖(圖片素材來源:《藍色恐懼》宣傳圖片)

今敏 — 女性主義者抑或是男性凝視?

從《藍色恐懼》分析,並嘗試從《今敏:造夢大師》尋找答案

【文:廢熊熊生 Useless Bear】

摘要:今敏作為近代對影響電影發展最重要的一人,他在業界以及影迷心目中的地位是無法動搖的。不過,他的首個動畫電影長片作品《藍色恐懼》中,對女性主角的折磨和性的呈現,則不禁令人質疑金敏的作品是不是帶有男性凝視。這文章則會透過其作品《藍色恐懼》和相關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探討今敏的作品有沒有帶有男性凝視。

今敏作為近代對影響電影發展最重要,甚至是最偉大的其中一人,他在業界以及影迷心目中的地位是無法動搖的。不過,他的首個動畫電影長片作品《藍色恐懼》(Perfect Blue)中不停以精神和肉體折磨作為前偶像和演員的女主角霧越未麻的描寫方式,則被包括女性電影藝術家鈴木亞矢(Suzuki Aya)在內的人感到疑惑道:「為甚麼要這樣折磨她呢?」。而因為折磨的過程包含主角未麻被逼演出強暴情節,以及被逼拍攝裸露寫真集且被今敏不加掩飾、甚至可以說有些少為男性觀眾面向地呈現上述情節。因此,今敏在其作品《藍色恐懼》對女性的描寫方式,甚至不難令人聯想到與男性凝視(Male-gaze)有關。

看得見而又被邊緣化的一群人:偶像團體

在 80 年代末開始,日本開始興起一種以年輕人士組成的偶像團體。這類團體多為女性組成,並以男性為觀眾居多。當時不少偶像經紀公司不斷去嘗試發掘並培育這樣的團體,好嘗試在這個新興的市場分一杯羹。可是,起碼根據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Kon Satoshi: The Illusionist)中所述,這類的團體在 90 年代開始遇上樽頸位,偶像團體的熱度大不如前。在這樣的情況下,雖然那些年輕偶像為行業以及公司奉獻了自己的美好年華,但不少公司卻將他們所「培養」出來的年輕人用完即棄,使失去了在青春之時體驗成為一個平凡人的機會的他們成為了市場的犧牲品。而無庸置疑的是,從那些女性當中(因多數偶像團體均由女性組成)加以利用並獲取利潤的主要是男性。而當那些女性對那些商人來說毫無價值的時候,將他們置諸不理的,亦是那些男性。在這種關係上,商家與偶像之間的關係並不見得是互惠互利,而更見得主要是商家只視他們旗下的偶像為最終價值。以一句而言之就是那些商家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偶像他們當人看。至於成為了犧牲品的偶像們,他們的人生前景如何根本就無人在意。

主角霧越未麻之聲優(即配音員)兼前偶像岩男潤子(Iwao Junko)於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Kon Satoshi: The Illusionist)中受訪

在今敏的《藍色恐懼》上映之前,偶像們在鎂光燈背後所遇到的問題從未有被搬上大銀幕探討過。而根據女主角霧越未麻之聲優(即配音員)兼前偶像岩男潤子(Iwao Junko)所述,她在當偶像時曾被瘋狂粉絲跟蹤過。而同時,當她完成製作、並觀賞《藍色恐懼》後,當她被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的團隊採訪時,她眼睏通紅,以如得到救贖般的表情說著感謝今敏的話。雖然岩男沒有明說除了被瘋狂粉絲跟蹤過外遇到過甚麼使她不適之事,但這也能夠說明她、又或者是從她身邊的朋友身上能夠從霧越未麻身上的遭遇,以及心境變化看到自己的影子並為此感動,而未有因為覺得其所聲演的角色的遭遇過於「不合理」而感到不適。

霧越未麻:作為今敏的自我投射

今敏在不同的作品當中均有匿藏自己的投射。而對於鈴木亞矢的質疑,今敏則表示在《藍色恐懼》中,角色霧越未麻所投射的不是其他人,而正正是今敏他本身。在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中受訪且為與他共事過的人均表示,雖然今敏是一個很麻煩的完美主義者,卻也是在行業中鮮有利用其自身的影響力,嘗試去改變動畫業界裏存有潛規則的情況,及為推動改善動畫業界的僱員待遇之其中一位重要推手。而甚或乎到他彌留之際,他在其個人部落格寫上最後的遺言,也是在擔心究竟他的離去,會不會令到改善動畫行業從業員待遇的運動遇上一些困難。在今敏去世後的 11 年,我們清楚他的擔心不是杞人之憂。如今,除了動畫從業員普遍的工作待遇和職業前景等仍然不明朗外,日本的動畫產業開始出現外包予如設在中國的工作室等外國製作室參與部分製作,進一步使日本國內之動畫從業員的生存空間進一步收窄。

電影中的主角霧越未麻受到瘋狂粉絲的跟蹤和騷擾,被行業中有權力的人們性剝削,並以之呈現她的身體予特定之男性包括攝影師和觀眾在內等人收看。雖然根據電影的脈絡以上的一切均有可能是未麻自己的幻想,但是不可質疑的是即使其感官體驗與電影中的現實不相符也好,這是未麻自己確實能夠感知到的體驗。而且,就算觀眾們分不清電影中的虛實,也難改未麻的聲優岩男潤子能夠與她所聲演的動畫電影產生共鳴之此一事實。雖然今敏非為偶像亦並非為女性,今敏理應不能夠以女性偶像所遭受到的騷擾與性剝削的經歷去影射自己才對。但是,今敏作為反對動畫業界中的潛規則之先鋒,我們不難理解今敏是利用未麻作為女性偶像的遭遇,去訴說在推動市場運作的巨輪下被壓榨的不同人。未麻因其經紀公司的安排,以及因為電視劇的編劇和導演和相片集攝影師在業界十分德高望重因而未能反抗的情況下,未麻漸漸失去了她對其自身身體的控制,以及難以在不違背自己的意願下作出決定。雖然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中並沒有明說日本動畫行業中的潛規則和剝削到底是一件甚麼樣的一回事。但是毫無疑問的是,同樣因為行業潛規則而受盡折磨的未麻,以及不為大眾所知曉的動畫從業員們在二維以及三維之間確實或多或少地有所連結。

遊走於虛實之間的寫實主義

有看過今敏的作品的話都會知道他的作品經常遊走於「現實—幻覺—夢境」之間,並且觀眾亦都永遠無法得知自己所看到的景象「不是現實」、「不是幻覺」和「不是夢境」。要注意的一點是,這點指的是在觀眾的角度來說,作為觀眾的你是無法驗證你所看到的景象「不是在於以上三種的維度」的其中一種,而你又不知道是處於何者的情況。而不是指今敏的作品「沒有現實」、「沒有幻覺」和「沒有夢境」之分。

但是有趣的是,雖然今敏的作品因常不停遊走於虛實之間而使他的作品與我們一般認知的寫實主義有一點距離。但實際上,當今敏帶領的團隊開始畫得走火入魔、越來越不寫實時,今敏總是會跳出來說:「記得要畫得真實!」同時,我們亦可以在今敏的《東京契爺》(Tokyo Godfather)中,今敏對遊客看不見的東京市貌進行寫實的刻劃亦都可以理解到一點:雖然今敏喜歡將場景切換於虛實之間,但他喜歡使用偏寫實的風格去表現不同的景象。

「未麻」正在殘暴地殺害逼害她的人

在《藍色恐懼》中,不論是未麻拍攝強姦戲的情況,抑或是她被拍攝到了裸體均被多次不加掩飾地赤裸裸地呈現給觀眾。的確,如果單單從整部動畫電影中截取以上片段的話,是可以理解成這是一種男性凝視。但是,今敏在《藍色恐懼》中對暴力的描寫也是毫無掩飾地以寫實主義的風格表現出來,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血腥到令人不安的程度。例如電影中的受害人被螺絲刀插入眼珠、掙扎的手掌被刺穿、大量失血等赤裸裸的描寫均或多或少為觀眾帶來視覺上和心理上的衝擊。可見,不論是對未麻的性的呈現,抑或是血腥場景的表現都是源自於今敏對寫實風格的追求所致加上,這種寫實主義並非只用在對性的呈現,而是與電影中的其他部分,甚至是與其他作品一脈相承,故相信不存在男性凝視一說。同時,如果今敏沒有將未麻被拍攝到的裸照,以意識流的方式不停地閃現給觀眾的話,觀眾其實會相對地較難去進入未麻的心境以及理解她的精神狀態或她眼中感受到的是甚麼。加上,今敏亦故意利用在《藍色恐懼》的群眾角色去表達「電視劇的製作團隊故意讓女性受到強姦,從而希望以此種譁眾取寵的方式博取大眾的眼球,而觀眾又為此買賬一事」這類的現象實在膚淺。因此,今敏在《藍色恐懼》中對未麻的描寫帶有男性凝視的可能性比較低。

而同時,因為未麻是今敏作為自己在《藍色恐懼》中的投射。因此,未麻或者瘋狂粉絲對在腐敗的制度中得益的人無情的殺戮,以及對殺害過程的詳細描寫或可以理解成這是今敏對行業,甚或是市場所帶來的各種問題而又無人關心的此一現象,利用他的作品去進行抗議。而角色所動的每一刀,也蘊含了他以及他筆下的角色對這個現象的憤怒。不然,為何明明殺人是一刀可以解決的事,電影中的受害者卻非需要在今敏的安排下身受十多刀,並以令觀眾感到不適的死狀呈現在觀眾的眼前呢?因此,今敏在《藍色恐懼》中令女主角受到各種的折磨應不是男性凝視,而是對行業以及制度的抗議。

緬懷一代大師

綜合上文,不論是從未麻之聲優岩男潤子對未麻的遭遇毫無不適感,或是從今敏的遺願和作法等方向分析也好,他使用某些表現手法的動機,都可以讓我們理解今敏在《藍色恐懼》中對未麻的描寫帶有男性凝視的可能性比較低。相反,作為第一位將偶像團體在熱潮過後所遇到的問題搬上大銀幕的第一人,創作時永遠忠於自己的今敏其實比較缺乏使用帶有男性凝視的描寫的動機。

《藍色恐懼》(Perfect Blue)在獲得今敏的同意下,被導演達倫.艾朗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於其執導的電影《迷上癮》(Requiem for a Dream)中被致敬了的一幕
導演達倫.艾朗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於其執導的電影《迷上癮》(Requiem for a Dream)中致敬了今敏的《藍色恐懼》(Perfect Blue),未麻在浴缸吶喊之經典一幕

在今敏去世的 11 年後,今敏的作品與他的思維的前瞻性仍然未有被任何電影或動畫超越。而他的作品的思路,甚至其分鏡則被跟隨、致敬,甚至有部分跟隨者的作品有抄襲之嫌。而明明做着相同的事,且其作品亦未有比今敏的啟發作好,今敏的跟隨者卻因為市場的不同而在商業上大獲成功,但同時今敏的作品卻在那些跟隨者之作品的光環下因為市場的問題而顯得寂寂無名、無人知曉,實叫人可惜。在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中受訪的外國電影導演們,都表示他們在看到今敏的作品之前對於動畫,又或者更準確來說是日本動畫的認識不多,甚至或多或少並不認為日本動畫能夠有任何在藝術方面的表現。但是,今敏的出現改變了他們對日本動畫的想法。可惜的是,因為今敏的作品如《藍色恐懼》中所描述的議題如女性年輕偶像團體以及其生態對當時的西方國家來說十分陌生,甚或難以產生共鳴。因此,這些文化鴻溝限制了今敏被主流媒體,尤其是被西方主流媒體發現的機會。同時天妒奇才,今敏在短短 12 年左右的創作生涯,遺下屈指可數的作品後便撒手人寰。當世界發現原來遠在東方有這樣一位動畫電影界的天才時,經已太遲。

 

作者自我簡介:居於香港並現正主修哲學及副修歷史。主要興趣為性/別議題,歷史和文化中的性/別議題,等等

原刊於作者網誌Facebook

編輯推介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