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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時今日想拍片真的太容易?

2020/1/6 — 18:39

資料圖片,來源:Tyler Casey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Tyler Casey @ Unsplash

【文:黃修平】

因做過港台節目《影動青春》的嘉賓主持,獲邀寫篇文章,談談年青人拍片遇到的問題。我偶爾就 會遇到年青人問我投身電影圈的問題。然而,香港電影業光輝大不如前,聽聞已有行內人擔心開工不足,現在仍想加入的新人,實在應好好想清楚你希望得到的是甚麼?你的志向是怎樣?

但是,如果先不理入不入行,有一班熱愛拍片的青年朋友走來跟我說:「我們要拍一齣自己的作品 ! 」大家會覺得這個目標,是在從前,還是現在比較容易做到呢?肯定是現在。拍攝器材便利不在話下。發表的機會同樣重要。很多長片的導演都是從拍短片開始的。廿年前當我想拍自己短片的時候,電視台並沒有像《影動青春》一類節目,網上亦沒Facebook和Youtube。當時如要拍片而希望它能公開放映,我能找到的機會就只有一個 —參加IFVA(獨立短片及錄像比賽),並至少要入圍。我當年參賽,抱著的心態有點像那個耗盡積儲來港參加馬拉松的非洲跑手,只有跑贏才能賺回獎金買機票回國(結果我真的贏了大獎)。現在呢,坊間每年都有大小不同的短片比賽及工作坊,各適其式,有些甚至是有資助的。在網上發表短片,更是誰人都可。現在我看到很多三五成群的年青人自發組隊拍片的一番景象,正是我中學時代就幻想過,卻在當時沒有亦極難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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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作品的水準又如何呢?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藝術範籌,都有一些長輩愛批評年輕人的作品欠內涵、虛有其表之類,而我總不以為然。現在我也不想輪到自己變得老氣橫揪了。但過去十多年我從課堂中、比賽中看過多不勝數青年人拍的短片,確實觀察到一點催勢。總的來說,普遍在技術、美感上提昇了不少,譬如那種拍得「甩皮甩骨」也免強拿來參賽的作品,已由常見變成少數。但與此同時,破格出彩、個性強烈、感受直入心埳,看後有如中彩般驚喜的作品,近幾年間出現的機率卻好像越來越低。我希望只是巧合,而不是反映拍片的普及化也變得平庸化了。           

我想做一個比較,雖然不在同一條時間線上,但如看看我們古今的電影、電視劇、廣告片、甚至政府宣傳片的演變,也許有點啟示。以前那種「拍嗰樣似嗰樣」,入心入肺的感受去了哪裡呢?從前政府是怎樣告訴我們馬路如虎口的?就是拍一個不留神過馬路的人直接被車撞到飛起 。八十年代中以前出世的朋友,你還記得宴會餐桌上的那條清蒸老鼠班,被劏開時流出濃濃的污染物,以警告你要保持海港清潔嗎?還有那位街邊的牛雜大叔,口中的煙不小心掉到煮食車中那堆仍是血肉模糊的內臟裡,他伸手進去翻兩翻,抓回煙頭放回口中繼續抽,牛雜繼續煮,你不敢再光顧無牌熟食小販吧… 就算婉轉斯文一點的,教育市民愛護郊野、防止山火:兩個小孩子拿著洋娃娃,在郊野開心唱著聖詩《美麗光明物》(“All Things Bright and Beautiful”, 宣傳片有中文和英文版的),到中後段鏡頭拉闊,小孩四周竟是一片焦土,小孩的歌聲也慢下來,變得傷感,鏡頭特寫洋娃娃墮下,再配上孩子的哭聲和山火的聲音。我年幼時看到己深被打動,感受到萬物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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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題材,今天是如何表達?究竟從何時開始,我們的很多影視作品,變得只能是輕鬆輕鬆、和稀泥一片呢?從前我們很懂得把人內心最原始的感受— 恐懼、愛惜、歡樂、傷感、厭惡、感恩... 有血有肉地表達出來的能力去了哪裡? 

有人說,正是現在拍片太容易了,記憶卡也不像從前拍菲林般消耗金錢,所以創作人都不如住昔珍視每個鏡頭拍出來的東西。但我認為這只能作部份的解釋,因為我也有看不同國家各式各樣的影視作品,而並不覺得有同樣的情況。

我相信一個地方的電影以至影視作品,如電視劇、廣告等,其整體的水準和面貌,係能反映那個地方的特質。就以美國、中國、印度、韓國、日本、台灣為例,人民關心甚麼,美感怎樣,性情怎樣,思想是開放還是受壓、甚麼事情能吸引他們... 都不難從電影和電視裡看到頭緒。那麼香港呢? 鍾愛港產片的電影學者David Bordwell以一句話形容八九十年代黃金時期的港產片:「盡皆過火,盡是癲狂」(All too extravagant,too gratuitously wild )。 真的,全盛時期的港產片,浪漫的浪漫、火爆的火爆、搞笑的搞笑、血腥的血腥、不文的不文、動作和飛車千變萬化,只有「過火」、從沒欠缺,滿有「博了老命」的精神。而且不只在銀幕上,連攝製的過程也充份體現。前輩們給我娓娓道來過不少神話,例如在街上沒有申請就以極速拍下的打劫金鋪場面;穿插於營運中的電車之間的警匪飛車;幾部古裝片為趕檔期同步拍攝,因要大量枯葉作道具,所以場務手足於一夜間把整條清水灣道的落葉掃光……全部電影人都「去到好盡」,精力爆棚。  

「香港電影」是怎麼由從前的旺盛,走到現在的疲弱呢?其實你只要把「電影」兩個字刪去,很多人能給你的答案也許同樣適用。但與此同時,我們又確實有越來越多的年青人拍片,我也說現在年青人要拍自己的作品比以前容易得多,那麼這個落差證明了甚麼呢?能夠突破嗎? 是新一代創作人的創意不夠、行動力不再旺盛嗎?我曾經也懷疑過,但現在誰都不用妄自菲薄了 。你看看自去年六月以來,我城的文宣:海報、動畫、MV、航拍、樂曲… 遍地開花,效率之快,感染力之強,頓使香港變成創意之都,「過火癲狂」之勢仿如瞬間回歸 。當然,我們同期亦看到一條色調灰沉、畫面清冷,卻原來是叫人珍惜家園的宣傳片。為何它不能拍得像從前那條教人愛護郊野的宣傳片一樣有感染力呢?我信美感是不會騙人的。     

香港人從來都是反斗百厭星,最叻扭計,這亦是我們創意的由來,你要我們變成乖乖順順孩子,等於叫徐克拍電影不要拍得太過癮;叫黃秋生演戲不要太傳神;叫李小龍縛住手腳;叫笛卡兒暫停思考,是沒可能的。從前,我們相對有較多的自由,香港人的狂野反斗發揮在創意工業裡,成就了我們「過火癲狂」的流行文化黃金盛世:港產片、電視劇、港漫、流行曲、廣告、宣傳片……現在我們的自由少了,可幸的是我們的本色原來沒有死去,只是不幸地,為了爭回自由,被逼以另一種殘酷的方式爆發。   

創意,可以變成產業,可以變成經濟,能夠成事,皆大歡喜,但最重要的首先是創意本身。最懷的年代,逼使大家回到創意的原點。所有想拍片的年青朋友,這是大家出發的最好年代。

 

香港電台電視節目《影動青春IV》逢星期日晚上11時在港台電視31播映。導演黃修平將於本集(1月12日)擔任節目嘉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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