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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作為藝術

2020/6/12 — 10:41

圖片素材來源:《民現:在後佔領時代思考城市民主》

圖片素材來源:《民現:在後佔領時代思考城市民主》

【文﹕彭麗君】

編按﹕本文為作者新作《民現:在後佔領時代思考城市民主》第四章:佔領、藝術與地方一部份。著作資料和購買書籍請按此。《立場新聞》作者訪問請按此

所有佔領運動都可以被視為爭奪空間的運動, 我們往往可見佔領者重新設計既存的空間。例如, 奧斯(İlay Romain Örs)(2014)便指出,2013 年發生在伊斯坦堡蓋齊公園的示威,就是圍繞着公園跟塔克辛廣場的意義之爭:埃爾多安希望拆掉蓋齊公園,把它改建成一個有高級商場、酒店、住宅和博物館的大型建築項目,而佔領運動就是為了粉碎他這一新鄂圖曼帝國夢而發動。土耳其的佔領者成功把公園轉化成一個新的集體住所,它「擁有廣闊的帳篷區、醫務室、遊樂場、有機蔬菜農場、植物園、流動的Wi-Fi 發射器、公眾人士演講處、表演舞台、消防局、免費圖書館、革命博物館、公開講座、許願樹,還有很多讓人們可以自給自足、過上公社生活的組件」(Örs 2014,495)。空間本來的用途,與佔領者使用空間的新用法產生張力,這情況也可見於紐約的祖科蒂公園、倫敦的聖保羅大教堂,和北達科他州的立岩印第安人保留地。佔領者不只是在抗議,也是在努力爭取一個可以生活的空間。這些重塑共居空間的努力不論有多短暫,都既是政治性,同時又是美學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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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佔領運動的特點,是其曠日持久。抗爭者受困於無了期的等待之中,人數漸漸縮減,但漫長的等待,又見證了創造力的爆發。佔領者和支持者可能出於無聊、憤怒、沮喪或感到解放,因而借不同藝術形式表達自己,跟當時他們在政治上的悲觀情緒截然不同。不論是專業的藝術家,還是從未受過藝術訓練的普通人,都可以做出些甚麼來:人們寫詩、摺紙傘、裝飾帳篷、在馬路旁的花槽裡種植、以數碼媒介創作、環保地處理佔領區的垃圾(de Kloet 2018)。

其中一件令人意外的「作品」, 是干諾道中的公共女廁。香港的公廁管理有清楚的守則,明顯是一個跟歷史和文化認同感無關的非地方(non-place)。 但在佔領期間,由於沒有清潔工進入佔領區內清潔公廁,佔領者便義務清潔公廁,並開始把自己的清潔和護膚用品放在裡面,把一個本來只是標準設計的、冰冷和過渡性的場所, 轉化成一個讓女性感到舒適的休息室, 當中放滿清潔劑、潤膚露、口罩、小裝飾,甚至衛生巾,讓人放心去使用(Frankenberry, Ruzic, and Chan 2014)。公廁好像變成了一個陳列商品的櫥窗和藝術裝置,使人感到愜意和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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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時期,很多人以Photoshop 等基本電腦技能和程式創作藝術。在很多作品中,主題往往是反覆羞辱香港政府高官。另外,佔領者也忙於製作紙傘和黃絲吊墜等小禮物送給遊客。這些小手作不是專業製品,也不耐久,但它們是典型的佔領藝術,由人民做給人民,沒有藝術家和群眾的高低之別。佔領藝術體現了平等,也重新喚起共同體精神。

這場運動激發人們去打造各種事物──包括器具、網絡,甚至社群──我們可以叫這些產物做藝術、手作或民間的共享技藝。藝術創意的大爆發,並非香港獨有,也在世界各地的佔領區出現(Brunner, Nigro, and Raunig 2013;McKee 2013;El Hamamsy and Soliman 2013;Werbner, Webb, and Spellman-Poots 2014)。但從數量上來說,香港似乎有最多佔領藝術,而且類型廣泛,融匯了高雅與通俗,即興創作也是常態。大部份作品都是為了回應突發的政治情勢而創作,令人感到一種過渡性,也潛藏了焦慮與可能性。

這些藝術和手作,也幫香港把一些「非地方」變成社會和政治空間。跟世上很多其他運動不同,香港的佔領運動主要發生在城市的主要道路上,而非廣場、公園或大廈。當那些本來不是建來讓人停留的空間被示威者佔領和轉化,他們不僅推翻了既定的空間,也透過重建和共居去重構空間。傘運干擾了城市交通,也在象徵上干擾了全球的金融資本流動。在佔領中,香港居民以民眾的姿態現身,也使他們再思全球化的意義,減慢生活的速度,想像不一樣的未來。佔居者創造的作品,干擾了被統治意識形態自然化了的連續時間和空間秩序。佔領藝術直接幫忙轉化社會,每一件作品都既是手段,又是目的。

在三個主要佔領區中,金鐘被不少人視為中心,有學聯和學民思潮進駐,也有優越的地理位置。金鐘本來就是香港政治和商業的中心交匯點,被佔的皇后大道、夏慤道和干諾道中,都是城市交通的大路,位處於香港島南部的丘陵和北部的海濱之間。行人天橋連接起相鄰的高層辦公大樓,加上蜿蜒的路徑,使一個精心設計而複雜的交通系統得以形成。這一宏偉的城市景觀,配上色彩斑駁的帳篷、用狂野的書法寫成的橫幅和直幡,還有圍繞傘運而創作的各種藝術作品,成就了佔領藝術的迷人背景。
金鐘跟祖科蒂公園都位處全球金融中心, 可以拿來互相比較。在祖科蒂公園,佔領者試圖展示一套跟華爾街文化截然不同的畫面。但在金鐘,佔領區跟鄰近區域連接,而且關係也更複雜。例如,香港的連儂牆沿着政府總部外圍的戶外樓梯而建,其位置使它在周邊的建築環境中獨特地以傾斜的形態出現。牆上沒有畫上一般可以耐久保存的壁畫,而是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貼,由支持者填寫後親自貼上。便利貼的訊息簡短,也易於黏上牆。它們屬於過渡性質,意味它們可以在幾秒內被清除。警方清場時,很快便把牆回復本來的平庸外貌,不留一點痕跡。

在旺角,彌敦道一向都是熱門和生氣勃勃的購物商業區。在那裡,本地人和旅客混在一起,有時和平共處,也偶有糾紛。在耀眼奪目的商場旁邊,也有性工作者和黑幫努力賺取生計。在三個佔領區中,旺角衝突最多,據說,有本地人和大陸人受僱去挑釁佔領者,也有貨車司機自發把車停在路上,阻礙警方清場。 旺角還有大量來自民間的本地文化活動。佔領者建立了一座小關帝廟,放滿塑像,旁邊有小神壇,貼上了耶穌的海報。不少人前往拜祭,一些人是貪玩,更多人是真誠祈求神明,希望運動能完滿結束。
銅鑼灣的佔領區也位處大型購物區內,但它的萎縮比較明顯。銅鑼灣是香港最有名的購物區,佔領期間,本地人和遊客仍然絡繹不絕。佔領區有很多用外語寫成的抗爭口號,有些是遊客幫手寫的。在佔領區外,支持運動的直幡、海報和貼紙遍佈城市各處。最矚目的,是有攀山者一而再、再而三把大型直幡掛在獅子山山頭。這些直幡、海報不斷被拆掉,又很快被重新掛起,就好像貓捉老鼠的遊戲。

當佔領區被清除後,這些在佔領區中生產的作品,還留下甚麼意義?由於警察很早便宣佈要清場,讓不少義工有足夠時間收集和記錄佔領藝術。最少有三群義工負責收藏:亞洲藝術文獻庫、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由獨立義工組成的雨傘運動視覺文化庫存計劃。傘運視覺文化庫存計劃收集了過百張海報和其他作品,並把一部份移交中文大學作永久收藏。但是,庫存管理者其實也掙扎於如何定義這些作品:把它們視為超越性的「藝術」去收藏和展出,還是把它們當成一些出於無聊而做的「東西」?那是人們處於政治死局時的回應,還是做來送給別人的小禮物?當佔領區消失,道路回復原貌,這些作品脫離了其時空脈絡之後,還有何意義?

參考書目

Augé, M. 1995. Non-places: Introduction to an anthropology of supermodernity. Translated by J. Howe. London: Verso.
Brunner, C., R. Nigro, and G. Raunig. 2013. Post-media activism, social ecology and ecoart. Third Text 27 (1): 10–16.
De Kloet, J. 2018. Umbrellas and revolutions: The aesthetics of the Hong Kong protests. In Global cultures of contestation: Mobility, sustainability, aesthetics & connectivity, edited by E. Pereen, R. Celikates, J. de Kloet, and T. Poell, 151–70.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El Hamamsy, W., and M. Soliman. 2013. The aesthetics of revolution: Popular creativity and the Egyptian spring. In Popular culture in the Middle East and North Africa: A postcolonial outlook, edited by W. El Hamamsy and M. Soliman, 246–60. New York: Routledge.
Frankenberry, M., T. Ruzic, Y. Chan. 2014. Welcome to Occupy Central’s umbrella land.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November 20. https://www.scmp.com/magazines/hk-magazine/article/2036656/welcome-occupy-centrals-umbrella-land.
McKee, Y. 2016. Strike art: Contemporary art and the post-Occupy condition. New York: Verso.
Örs, İ. R. 2014. Genie in the bottle: Gezi Park, Taksim Square, and the realignment of democracy and space in Turkey. Philosophy and Social Criticism 40 (5): 489–98.
Werbner, P., M. Webb, and K. Spellman-Poots, eds. 2014. The political aesthetics of global protest: The Arab Spring and beyond.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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