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假使世界不似預期,仍然有寫詩的道理 — 談捷克詩人塞弗爾特的一首詩

2019/7/12 — 10:42

Photo by ev on Unsplash

Photo by ev on Unsplash

【文:石刻一熊】

世界的運轉,世事的更易,從來不由人去完全主宰。

時局動蕩,詩人可以怎樣以詩歌回應?我們曾讀過達爾維什的吶喊(「在這塊土地上,有配得上生命的事物」),這次介紹的詩人,則以另一種角度,嘗試從詩歌的無力中發掘出力量。

廣告

雅羅斯拉夫·塞弗爾特(Source: Wikimedia Commons)

雅羅斯拉夫·塞弗爾特(Source: Wikimedia Commons)

廣告

〈那麼,再見〉雅羅斯拉夫·塞弗爾特;石刻一熊@德尼思化

對世上數百萬首詩歌而言,
我不過添寫幾行而已。
不比蟋蟀的鳴叫高明。
我知道。請見諒。
我快寫完了。

它們甚至及不上月球塵土上的
第一批足印。
要是不時閃出光芒
那光也不屬它們。
我愛這種言語。

而那逼使沉默嘴唇
顫動的
將使年輕情侶親吻
當他們在染透紅霞的原野上漫步,
夕陽在這裏墜落
比在熱帶地區落得緩慢。

詩歌自太初便與我們同在。
就像造愛,
就像飢餓,就像瘟疫,就像戰爭。
我的詩句有時候會難堪地
出醜人前。

但我不覺得不好意思。
我相信,追尋漂亮字眼
勝於
殺戮與謀殺。

Photo by Jon Tyson on Unsplash

Photo by Jon Tyson on Unsplash

世上詩歌何其多,寫多寫少又何妨?

詩歌起首便開宗明義的指出,古往今來的詩歌實在太多。而首段「蟋蟀的鳴叫」和第二段月球上的「足印」,比較的層面涉及「聽覺」和「視覺」——詩人在動筆之始已明言,自己寫了這麼一首詩,純粹是令「詩的數量」有所增加,而不是「詩的質素」有所提升。

但第二段的最後一行卻十分關鍵——詩人仍愛這種僅屬於詩歌的獨特「言語」,這種言語厲害之處,在於每每能激勵人心——即第三段中所描述的種種熱情,既如夕陽般美好,卻不會轉瞬即逝。

Photo by Japheth Mast on Unsplash

Photo by Japheth Mast on Unsplash

詩成未必泣鬼神,無損藝術的追尋

第四段則點明了「詩歌」這文學形式的悠久歷史,它就像人類的天性一樣如影隨形——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詩歌。但是,作者仍再次強調,自己的詩句偶爾也會丟人現眼。

最後一段讀來平凡,但其實與首段正好互相呼應:「請見諒」(英譯:Forgive me)、「但我不覺得不好意思」(But I make no excuse.),整段最重要信息就是「追尋漂亮字眼」(seeking beautiful words)。這就是說,作品就算寫得不好,寫作最重要的,就是在過程中有所追尋,縱然結果難料,創作者仍需力臻完美。

到了最後,詩人把「追尋漂亮字眼」與「殺戮與謀殺」放在一起作一對照,塞弗爾特或許不一定針對什麼特定的事件(雖然他曾為納粹集中營的亡者寫詩),但有一點肯定的,就是詩人絕對否定兩種掠奪生命的方式(無論是「無意」還是「有意」、「大量」還是「個體」)。

Photo by Micheile Henderson on Unsplash

Photo by Micheile Henderson on Unsplash

如塞弗爾特所言,詩歌有精彩、也有拙劣,但自我們落筆一刻起,便有着追求卓越與美善的可能;其實,人的生命又何嘗不是如此?即使寫得再差,詩人依然沒放棄過筆下的創作,面對動蕩的時局,我們又何需急急放棄希望?

至於未來的前路,就更比詩歌漫長。只要生命還沒有完結,不沉溺於歉疚與自傷,每一個人都可以活得比最美的詩篇漂亮。

附錄:詩人生平簡介及詩作英譯

雅羅斯拉夫·塞弗爾特(Jaroslav Seifert,1901年9月23日—1986年1月10日),作家、詩人、記者。生於奧匈帝國時期鄰近布拉格的濟之科夫(Žižkov)。一生出版多部詩集,晚年所著的回憶錄《世界如此美麗》亦享負盛名,儼然是捷克的國民詩人(National Poet)。 根據《雅羅斯拉夫·塞弗爾特詩選》(The Selected Poetry of Jaroslav Seifert),塞弗爾特的詩,重感情而輕知性,強調貼近大眾而少作形上超然的追求。1984年,塞弗爾特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評委這樣評價詩人:

他的富於獨創性、新穎、栩栩如生,表現了人的不屈不撓精神和多才多藝的渴求解放的形象

“And Now Goodbye”
Jaroslav Seifert, translated by Ewald Osers

To all those million poems in the world
I’ve added just a few.
They were probably no wiser than a cricket’s chirrup.
I know. Forgive me.
I’m coming to the end.

They weren’t even the first footprints
in the lunar dust.
If at times they sparkled after all
it was not their light.
I loved this language.

And that which forces silent lips
to quiver
will make young lovers kiss
as they stroll through red-gilded fields
under a sunset
slower than in the tropics.

Poetry is with us from the start.
Like loving,
like hunger, like the plague, like war.
At times my verses were embarrassingly
Foolish.

But I make no excuse.
I believe than seeking beautiful words
is better
than killing and murdering.

德尼思化:好手雲集,百家爭鳴,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