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與想像》電影劇照

《偶然與想像》得失就在一念間

一、

香港國際電影節選映時,官方譯名為《偶然與想像之輪》,跟的是英文片名,如今正式上畫,更名為《偶然與想像》,應該較貼近日本原題「偶然と想像」。片名缺了「之輪」,但這個畫公仔畫出腸的比喻,其實頗有助觀眾理解題旨。

「偶然」常被理解為「意料之外」的事,或是雖有想像過但排除了的可能,那麼平素缺乏「想像」,那就很容易錯過「偶然」的美妙(如自大者總視一切為應得的囊中物、悲觀者卻認為是避不開的宿命),但每一次「偶然」,其實也會激發新的「想像」,周而復始,如輪之轉,得失就在一念間。第三個故事〈Once Again〉最能呈現這一點。假如戲中的占部房子從未想像過重遇「她」,就不會有認錯河井青葉的偶然;如果兩人不願意繼續想像,儘管萍水相逢也願意交心傾談甚至合作「演出」,就不會偶然間互相發現、揭露心中的遺憾;這個偶然令兩人繼續想像、實現下一次「演出」,而最後的偶然,就是河井青葉終於記起「那人」的名字,輪流轉地在苦悶的生活中尋得一瞬閃光。

這三個故事最有趣之處,都是從很常見的小錯摸開始(我們總試過錯傳電郵,或在街頭認錯人),但一般人只著重避禍糾錯,不會有進一步的想像,自然不會有新的偶然。重要是「Once Again」(之輪)。是的,這三個故事的發展都很神奇,好像很不可能,但又全都在情理之中,每句對白給人的感覺,既似是衝口而出(瞬發的慾望),又像經過深思熟慮(久存想像裡),渾然一體,妙在其中。當然,偶然也不一定有好發展(例如在第二個故事,女學生與教授都身敗名裂),又或偶然的結果也不一定由想像觸發(可以想像,河井青葉即使沒遇到此事,也可能會在某天洗碗或吃羊羹時,無端驀然記起那名字),但斷了「之輪」,這個心理世界就會停頓運作不下去了,正如觀眾沒有想像的話,看這戲自然就失去大半樂趣。

二、

想像力也是促進 suspense 的關鍵。有趣地,這部戲的 surprise 發展,都處理得有如平青,例如第一個故事最終三人在餐廳相遇,第二個故事傳錯了電郵,第三個故事兩人在車站碰上,要發生就發生了,戲中人無疑頗驚訝,但來不及驚訝新的發展便開始了,沒時間拖拉。真正好玩的地方在於「明知其所以然而想像之」。例如在〈門常開〉的故事,女學生一邊唸書色誘教授一邊關門,接著教授起身上前,觀眾大抵會猜想到教授不會輕易中計,只是前去開門,但「想像」或 suspense 正由此之起︰1、打開門後會不會碰上甚麼人?偷聽的學生?教務組高層?女學生的丈夫?上述幾個想像固然都不算高明的劇情設計,但也不是不可能︰門外確是一直有人經過啊。 2、雖然明知教授不會中計,但此情此景,是否已令大家血脈賁張在想像若一直關門兩人會如何翻雲覆雨?文字的描述一早已開啟了我們腦裡的影像。3、事後回想,教授一直正襟危坐,為何要親自動身去關門?開口請她開門就可以了,靠上前去反而引人誤會。後來我們才發現,原來他正享受「聆聽」之悅,不欲打斷她的誘讀啊。觀眾都忍不住被她的誘讀吸引著,話音充盈背景,鏡頭一直是她的大、中特寫,但事實上只偶有臉部表情特寫的教授(與及觀眾的心)才是最耐人尋味者。

很多觀眾看《偶然與想像》,都容易想起活地亞倫(Woody Allen)、伊力盧馬(Éric Rohmer)或洪尚秀這三位大師與名家導演。濱口龍介固然欣賞伊力盧馬的編與導,而他間中突然橫移再 zoom in 也很可能在戲仿中前期的洪尚秀。此處無法充份討論這四位導演的異同,只說一點︰《偶然與想像》的角色,不像活地亞倫般愛評說文學、電影或其他人事,也不刻意說睿智或自嘲之語,同時也不像伊力盧馬的男女那樣說一套想一套,想一套做一套(尤其是主角內心獨白反映的倫理標準與實際情慾行為的差別),更不似洪尚秀的男角般總是言不及義冇句真,嗜講一大輪卻在感情上踟躕在一兩步。濱口龍介的人物的說法和想法,比較起來似乎更加坦露更加真誠,然而令人「想像」之處更深,關鍵在於他特別重視「聆聽」者,有時留白引人投射自身,有時仔細寫出回應要人咀嚼。這絕對不是說另三位導演不重聆聽,只是處理方法和題旨不同而已。

三、

都說本片「文學性」甚重(指的是偏重以精心編寫的對話推展故事的「表象」),但如果只讀劇本,又或只看對白,妙是妙矣,但就難以體會其電影語言之趣,而第二個故事的聲誘也會丟失感官的力量。說到電影語言之妙,這不單在於上述仿洪常秀式的鏡頭移動,也不在於第一個故事〈魔法〉的雙重結局的巧思(那顯然有溝口健二不朽傑作《雨月物語》(Ugetsu,1953)結尾的魔幻長時間鏡頭之感),而是看導演怎樣處理「講嘢、聆聽、回應」?正如何阿嵐在「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短評所寫︰「全片風格簡潔,正反打鏡頭只要用得準確,也可創造奇妙的觀感」。這些正反打鏡頭,看似平平無奇,其實既有靜態(古川琴音與玄理並排坐在的士平對觀眾),也有動態(古川琴音與中島步在辦公室或站或坐或並排或追身),有難分主客(渋川清彦與森郁月在教授房中誰才是主動與被動?),或如即興短劇(第三個故事),形式多變。正反打不一定是你講我講互相凝望,像看教授低頭不敢看女學生朗讀,或看河井青葉看著占部房子望窗輕嘆的模樣,彼此細微的神態變化,想像濱口龍介如何指導演員與捕捉那一刻,就極考功夫。

濱口龍介的簡約,既有成本的限制,大抵也是自我的節制和挑戰。活地亞倫不時有複雜的對話鏡頭,遠的不說,例如《情迷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2011)一行人逛博物館時(男主角討厭吹水男那一段),鏡頭一邊跟著角色移動而演員又不停出入鏡框,時三人、時四人,非常變化多端;洪尚秀則愛眾人坐定定然後一鏡(未必到底)拍攝多輪對話,聚焦表情特寫但鏡頭時走時停。濱口龍介克制在正反打,但效果絲毫不覺單調。有趣地,許多愛拍對話的導演,都愛拍餐桌對談,或品咖啡或飲酒剝花生,濱口龍介卻只斟了一杯冰茶,吃了一口羊羹。不需要餐桌氣氛的烘托也不靠酒精的微醺。越清醒,反而越剪不斷理還亂。

四、

這部戲初看是在電影節,在文化中心放映,場地特大,數百觀眾,反應極好,那時最深印象是第二個故事;第二次看,卻是第三個故事更得我心。現場觀眾的反應無疑很關鍵——電影節觀眾應覺得第二個故事最有趣,笑得最厲害,第二次看在小影院,很多觀眾到第三個故事才開始有笑聲回應。如果獨自在家裡看影碟,沒有現場反應,一定就沒那麼過癮了。當然,不是說一定要笑出來才有會心,但這戲在不同時候看,各自受觸動的地方,肯定會有不同吧。

第一個故事初看時只留意玄理,古川琴音的對白也常在讚她美貌,但其實最精妙是古川琴音與中島步的那一段對話。愛人故害人,害己即愛己,多情者都是自戀者。又,原來「渣男」的日文與廣東話很相似,但日文說起來好像較可愛些?中島步有些角度頗像金城武(﹗),既高且俊,不渣不行(?),但濱口龍介卻暴露了這渣男的軟弱處,感覺起來又有點可憐。有朋友聽到有觀眾散場時說古川琴音很醜,不是吧,我雖不喜歡這一型,但至少故事裡的她有種奇異的魅力,我行我素但又似乎看通人事,不難明白中島步為何脫不出她的影響。這故事名為〈魔法〉,中段古川琴音對鏡頭(有點打破第四道牆的感覺)說「你相信魔法嗎?」(大意)而此時突然門鈴響起(到底會是誰呢?玄理?女秘書?那一刻教人緊張),一說魔法就有魔法,這設計感覺有點刻意但又很玄妙,正如本文第一段所言,沒有「想像」,就沒有「偶然」啊。

第二個故事寫得非常自覺,教授自言在小說中段寫露骨情慾是故意的,是為了吸引讀者讀下去的手段,到這場戲時,影片剛好過了一半時間——教授對女學生奈緒說的其實正是導演對觀眾開的玩笑。倘若覺得本片沉悶的觀眾,例如某觀影記事,顯然不明白本片在編、導、演等各範疇的妙處,但濱口龍介已用上通俗冶艷的方式令這類觀眾「提神」,肯定不是曲高和寡。故事結局奈緒在巴士突然給前炮友佐佐木一吻,其實很驚心動魄——起初「偶然」重遇他,奈緒表現得很討厭只想快點離開,畢竟是間接害她離婚淪落的人,但當她聽到佐佐木事業略有成而且將要結婚了,忽然就轉了態度,似乎她是想報復,故此最後來個偷吻色誘,假如他收到名片後想再續前炮緣,奈緒就有「出軌的罪證」反用來對付他了。大學生找炮友未必(在日本社會倫理上)有罪,但已婚夫有外遇,就可能身敗名裂。

前兩個故事都有互相傷害的成分,第三個故事轉成溫暖的結局,感覺就非常治癒。那虛構的 2019 年電腦病毒可視為 COVID-19 的隱喻,人與人少了見面隔離疏遠,同時擠在一室又容易多爭拗情緒出問題,〈Once Again〉令大家有反思「幸福」的機會,給予角色重新開始感受生活的可能,際此時勢特別感動。這部戲在香港大抵反應會很兩極,不少影迷會認定是全年最佳電影,讚歎其巧構與寫人寫情之細膩,少接觸這類創作的觀眾可能只覺喋喋不休昏昏欲睡莫名明妙,無論如何,電影之門常開,讚賞與劣評,都需要啟動偶然與想像「之輪」,否則都沒有意思,錯過電影的魔法了。

(文本無題,現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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