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梅艷芳》劇照

傳記電影《梅艷芳》— 連面對真實的勇氣也沒有

梁樂民執導的《梅艷芳》,開畫日累計大收 379 萬票房,但電影有幾多將真實的人物還原?不是說王丹妮似不似樣那麼膚淺,是討論如何將梅艷芳本身的人生再現。

這套電影最大的社會爭議,毋庸置疑,落於那些不被呈現、不被上映的「梅艷芳」。其中包括她在 1989 年聲援北京學生、她母親和兄長施予的壓力、徒弟之中也沒有何韻詩身影。電影努力拍出梅艷芳「不願妥協」,從日常、生活、語氣用字處處可見風骨;但同時觀眾又知道到劇情上處處遮掩,好像精神分裂般,尷尬得讓人難以看下去。

抽空語境的對白 閹割梅艷芳的一生

九七年你會在哪裡?一句「我會留在香港」的對白,為電影增添更多時代意味,相信能稍稍觸動觀眾。不過,任何抽空前因後果的一句對白,都沒有太多意思;更重要的是梅艷芳為何堅定不移,留在香港。

大概是從這麼一套偏頗、不全面的電影認識梅艷芳,就預了不斷翻看其他報章和資料,才能拼湊出較有輪廊的面貌 —「我本來已經拿了加拿大 passport,一兩年後會過去居住。六四之前,我會積極去申請居留,但六四之後,我考慮得好清楚,我不要去。我不是那種拿了 passport 才敢站出來,講說話的人。我搏到九七,在這段期間,我仍會留在香港,盡我最大努力,這麼才說得上無悔今生。」

電影剪去「敢站出來,講說話」、「搏到九七」,也是剪去梅艷芳的真實,而流於喜愛香港之情緒,也變得擲地無聲。觀眾從何連結?一個耀眼的舞台巨星,穿著閃璨璨的長裙說愛香港,說不捨得,就像一種時空錯置,讓人無法追認那個政治飄搖的世代背景。

人一生,經歷幾多陰晴風雨、人情冷暖;選取甚麼,割去甚麼,正是傳記電影最重要的命題。你要一個耀眼的舞台巨星,穿著閃璨璨的長裙說愛香港;抑或頭綁布帶,戴眼鏡白 T 裇,扛著揚聲器吶喊聲援的,平實但硬朗的女人?梁樂民選擇了前者,於是就讓那個真正的「香港女兒」死去。

張國榮出場不足十分鐘 只為預告而生

單講作為電影創作本身,《梅艷芳》也稱不上佳作。首先是感情支線太多,分薄了眾角色的出場時間,每段關係,無論愛情、親情或友情都說得不夠深入到肉,全是草草用幾個場景去交代他們的關係變化。連配角支線力度都掌捏不好;王丹妮演得空洞,錯都不在她。

現實中梅艷芳與張國榮感情深厚,彼此照顧扶持,是人所共知的事,不過電影中劉俊謙的戲份加起來連十分鐘都幾乎沒有,當中大部分對白都似乎是刻意加插,使得劇情暢順,而非建構二人情愫。從一開首他們唱歌相識,就站在維港海旁,相約要在紅館開騷,深似海的情誼簡化成為兩個一起追夢的熱血歌手;到梅艷芳的姊姊病逝火化後,張國榮與梅艷芳站在公園吹風,無端端說出一句:「有些人你不忍心見到他們老。在他們最美麗的時候走,可能是最好。」導演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為了舖墊後來兩顆巨星殞落。

所以看預告片,的確很精彩,那些色彩斑爛又耀眼的畫面一幕接一幕,配以扣人心弦的對白;唯獨一入戲院看兩小時,就發現整套戲都是以這些「預告式對話」堆砌出來,不盡不實,觀眾也難免感到代入當中感情。

比較有力的,是梅艷芳與姊姊的親密關係,那種愛恨交雜的處理,算是有點心思。例如電影提及兩姊妹同是唱歌出身,一起報名電視台比賽,梅艷芳入圍,但姊姊落選那種開心又不開心的矛盾心情。另外,電影透過姊姊結婚,間接流露出梅艷芳對於平淡生活與愛情的追求,卻因為演藝歌星身份而得不到的難過滋味。其中一幕是姊姊挑選婚紗,但梅艷芳刻意遲到四小時,二人因此吵了一架,姊姊更斥她恃著巨星地位:「你的時間就是時間,我的時間就不是!」對白設計有張力。梅艷芳盯著別處,情緒爆發卻沒有將最真實的內心想法表達,欲言又止,展現了她也知道自己嫉妒姊姊是不對的,處理得恰到好處。

真假畫面重複交替 添像真度的質疑

電影讓人不耐煩的,是不斷加插梅艷芳的歌聲及生前片段。正如朗天在《端傳媒》的評論中提到,「真『阿梅』的音容和王丹妮竭力模仿的交織激蕩」,強調出真假之間的對比與分別,像是時刻提醒觀眾說:「這是假的。這是傳記。」整個製作就像精神分裂般。多番對照之下,觀眾出於本能般從虛構的電影世界中抽離,陷入電影像真度的質疑。

其中一幕尤其不像的,是梅艷芳為了逃避黑社會狙擊,逃到清邁,被困在家中不得外出。沒法唱歌的日子都變得漫長,她還不時吃藥。這明明是梅艷芳很落魄、潦倒的人生低潮,但鏡頭居然是從頭到腳拍王丹妮全身站立 — 觀眾只見一個 1 米 79 的高佻女人,身型太美,好看到都完全不覺得她慘;反而,如果這個場景的鏡頭使用近鏡,又或者拍她坐在梳化抬頭沉思、或晚上失眠的眼神,效果已經完全不同。

2021 年,香港電影正站在歷史敍事的分歧點。不少人對於《梅艷芳》刪去政治議題予以同情及理解,就算不完全把人物還原得那麼真實,也可接受吧。始終香港政治環境受壓,在港區國安法陰霾下,委屈求存無可避免。

當然,這完全是創作者的選擇吧,不過《少年》、《時代革命》等香港電影,何嘗不是生於國安法的時代,於危難中屹立不移地前行?要堅守自己的創作,普通如鄭中基被 TVB 要求將《無賴》一句「曾話過要戒煙,但講了就算」改成「曾話過要儲錢」,他都不願意。根本不是多與少,不是好不好聽;是創作自由,是尊重藝術,是原則,不應妥協或退讓。如同電影中,別人叫梅艷芳不要唱《壞女孩》,歌詞太露骨,但她偏要唱。

投資者、政府、監製甚至觀眾等,任何人事也可以是窒礙創作的原因;但對於有堅持的創作人而言,任何人事也不是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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