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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談藝術贊助者

2021/1/6 — 8:02

上文提及Patron地位舉足輕重惟常被世人淡忘。然而,他有另一角色:話語權控制者。

話語權和藝術史、藝術家、藝術作品關係錯綜複雜,筆者嘗試化繁為簡兩條基本問題:一、誰說了便算?二、誰得到什麼?

誰說了便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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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藝術作品放在歷史脈絡之中,由創作、出現、審美、展示、收藏到保存,絕對不是偶然容易事情,涉及極多人力物力資源時間。除了藝術家負責藝術創作,其他多以背後Patron支持。如此, Patron有時不只支援藝術家,更扮演控制話語權角色,即「誰說了便算」:誰有權力命令藝術家創作?創作甚麼藝術形式?創作甚麼藝術內容?在哪兒創作?審美準則是甚麼?怎樣的藝術才算是「流行」?  哪種藝術可以收藏保存?

觀眾能夠輕輕鬆鬆在美術館欣賞一件藝術作品,當中涉及創作、出現、審美、展示、收藏到保存,背後歷史意義絕不簡單。圖為Madonna and Child with St John,取自香港藝術館網頁。

觀眾能夠輕輕鬆鬆在美術館欣賞一件藝術作品,當中涉及創作、出現、審美、展示、收藏到保存,背後歷史意義絕不簡單。圖為Madonna and Child with St John,取自香港藝術館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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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贊助、話語、權力」不只「誰說了便算」的體現,更對整部藝術史發揮決定性影響。

藝術史有一段漫長時期,藝術是為宗教皇室貴族政權服務,同時,他們也是最大的Patron。筆者以洛可可(Rococo)藝術稍作說明:打開不同藝術史書籍,巴洛克時期之後就是洛可可藝術,然而,讀者有沒有想過:是誰帶領這種洛可可風潮?為何翻開藝術書籍十八世紀藝術談的總是洛可可?又為何衰落消失?

The Swing為洛可可經典之作,惟Jean-Honoré Fragonard最後因政權推翻而鬱鬱而終。

The Swing為洛可可經典之作,惟Jean-Honoré Fragonard最後因政權推翻而鬱鬱而終。

洛可可藝術的興衰和「贊助、話語、權力」關係密切,洛可可沿於法國一種藝術思潮,當時法國正是歐洲強權,在路易十五主政下,洛可可繪畫多以顏色光亮清淡鮮明、構圖曲線優雅裝飾精緻華麗,題材則是皇室貴族閒情逸致樂不可支遊山玩水為主,是巴洛克陰沉深邃藝術的一種反動。如此毫無包袱、金玉其外、Eye Candy的作品深得當時上流社會愛戴。這些題材構圖內容的「宴遊畫」和一般「風俗畫」不同,明顯這種風潮不是沿自平民百姓,而絕大部分是來自宮廷貴族委託贊助而畫,從洛可可先驅Jean-Antoine Watteau (1684 –1721)、到François Boucher (1703–1770)和Jean-Honoré Fragonard (1732 – 1806)的作品可見一斑。

An Autumn Pastoral, 1749, Francois Boucher

An Autumn Pastoral, 1749, Francois Boucher

在此不談洛可可是否「美」的藝術,惟以「贊助、話語、權力」製造洛可可風潮頂峰的最著名例子就是Madame de Pompadour,她是路易十五紅顏知己,同時是洛可可風潮背後大推手,大力贊助當時藝術家從事建築、裝飾藝術、室內設計、繪畫到瓷器等範疇,一手「打造」洛可可藝術成為當時一種時尚文化藝術指標,藝術史上甚至將Madame de Pompadour和洛可可一詞劃上等號。面對強大藝術風潮,不少藝術家也會放棄原先學院派創作風格手法,跟風投向洛可可懷抱,畢竟藝術家也需要賣畫維持生計,同時當時中產階級抬頭,如果畫得好,受到有錢人士或宮廷貴族賞識,泊到好碼頭甚至一躍成為宮廷貴族畫家更是豐衣足食安枕無憂。

François Boucher筆下的Madame de Pompadour (1756) ,正如前文所說,藝術家多為Patron畫下肖像畫。

François Boucher筆下的Madame de Pompadour (1756) ,正如前文所說,藝術家多為Patron畫下肖像畫。

然而,更有趣的是洛可可藝術衰落。洛可可奢華揮霍形式和安逸萎靡頹敗主題漸受大眾抨擊,宮廷畫家Boucher更成攻擊目標笑為「男妓」。洛可可藝術致命一撃是甚麼?沒錯,就是1789年法國大革命。作為最大Patron的宗教皇室貴族政權被人民推翻。如此,贊助沒了話語沒了權力沒了風潮不在,一班當時得令洛可可畫家頓成過街老鼠,Boucher學生Fragonard更晚節不保鬱鬱而終。同時,洛可可作品被視為「不道德、享樂頹廢、敗絮其中」等舊社會價值一度無人問津,洛可可風潮正式落幕而被新古典主義取締。

Jean-Pierre Houël 的Storming of The Bastile (1789),攻佔巴士底監獄是法國大革命開始,見證洛可可藝術衰落。

Jean-Pierre Houël 的Storming of The Bastile (1789),攻佔巴士底監獄是法國大革命開始,見證洛可可藝術衰落。

以上只是簡述概說「贊助、話語、權力」和洛可可關係,藝術史上洛可可藝術是和當時政權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讀者有興趣也可看看相關書籍。

誰得到什麼?

話語權能夠決定藝術形式創作內容甚至「流行」定義,再進一步,即「誰得到什麼?」: Patron透過贊助藝術能夠得到什麼?

上文提及,藝術主要是為宗教皇室貴族政權服務,教會作為當時最大的Patron,贊助藝術家從事宗教藝術工作,除了興建裝飾教堂外,另一重要任務就是製作宗教畫聖匠祭壇畫,主題多為聖經故事或教義觀點,為胸無點墨目不識字的平民百姓安在家中耳濡目染祈禱之用,從而透過圖騰形象達到宣教目的。

Medici Family涉及藝術贊助活動跨越幾個世代,Lorenzo Medici只是其中一位。

Medici Family涉及藝術贊助活動跨越幾個世代,Lorenzo Medici只是其中一位。

說回展覽中的Medici Family,Lorenzo Medici (1449 – 1492)只是家族成員其中一位贊助者,最早更可追溯至Giovanni di Bicci Medici (1360 – 1429),涉及藝術贊助活動跨越幾個世代,從贊助Filippo Brunelleschi (1377 – 1446)興建Old Sacristy of San Lorenzo、Michelozzo (1396 – 1472)設計Palazzo Medici、到Donatello (1386 – 1466)、Michelangelo (1475 – 1564)、Raphael (1483 – 1520)、Peter Paul Rubens (1577 – 1640) 都曾經接受Medici Family贊助,目的是透過偉大文化藝術創造彰顯Medici Family權貴美德,揚名立萬千秋萬世。另一坊間傳聞是經營銀行業起家的Medici Family,認為家族一直是透過剝削別人財產才能聚積大量財富,故希望透過文化藝術創造建立正面形象,甚至減輕自身「罪孽」。

Jackson Pollock的Abstract Expressionism代表作品Mural (1943),象徵創作思想行動自由。

Jackson Pollock的Abstract Expressionism代表作品Mural (1943),象徵創作思想行動自由。

冷戰期間,世界分為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國家陣營、和以蘇聯為首的共產主義東歐集團,兩者啟動國家機器作政治宣傳意識形態是兵家必爭之地,政府機關因此成為最大的Patron。美國實行名為「Long Leash」秘密任務,集合一群作家、記者、音樂家、文化人等,利用不同渠道宣揚美國資本主義下的民主自由。其中,藝術思潮上,更以秘密形式贊助一批藝術家如Jackson Pollock、Robert Motherwell、Mark Rothko從事美國現代藝術,並到不同國家舉行Abstract Expressionism畫展、贊助藝術評論家、藝術雜誌及傳媒製造「風潮」,實以Abstract Expressionism對抗蘇聯Socialist Realism,運用Propaganda art向共產集團宣揚自由主義下的創作自由、思想自由、行動自由及文化力量。如此,藝術就是一種武器。

從宣教、彰顯美德到冷戰武器,讀者可能有點疲累,為什麼香港藝術館內一個Lorenzo Medici模型,可以談到印象派、洛可可、法國大革命和美蘇冷戰?談藝術可否簡單一點?

可以的,筆者最後想談另一個Patron經典事跡輕鬆作結。

然而,文章太長沒人看,下次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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