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愈靜

林愈靜

IT男,言論自由原教旨主義者。個人blog是:http://poemsays.blogspot.hk/

2021/5/19 - 11:33

刀俎魚肉 韭菜鐮刀 — 哈金《The Crazed》讀後

看完了哈金的《瘋狂》(The Crazed)和哈金的其它小說一樣,這是部漸至佳境的長篇。哈金的小說,開頭總是細針密線的寫很多無關宏旨的事,你覺得都是生活瑣事,沒有衝突也沒有故事性,平淡如水,突然,筆鋒一轉一個弔詭的人生困境出現了,你大吃一驚然後又恍然大悟,覺得前面事無鉅細的鋪墊正如我們平淡如流水的日常生活,一點一滴的塑造了我們每個人,讓我們在面對困境時做出了連自己都嚇一跳的戲劇性的選擇。 《等待》也是如此,其中的矛盾和《瘋狂》裡的這個都非常真實,自然,是真實的每個人都會面對的人生困境。這是哈金小說的魅力所在。

《瘋狂》講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學文科教授(古詩詞研究方向)忽然中風入院,在病床上時而清醒時而陷入譫妄的度過了人生最後幾個月,陷入譫妄時他胡言亂語,痛哭,吶喊,憤怒,深情流露,表達了他這代人這輩子從來沒有機會直接表露過的愛恨情仇。 Wan Jian 作為他的研究生和未來女婿和護士輪班陪床(因為級別不夠高幹病房),在陪床的日子裡,他從老師瘋狂的胡言亂語中漸漸拼貼出作為中國文科知識分子的楊教授悲苦的一生:反右風波中被下放勞動,和妻女分開,平反後又必須面對大學裡複雜的人事關係,不能好好做學問,老了還被黨支部書記利用和要挾。

病床上他不止一次歇斯底里的對 Jian 說,你要出國,帶著 Mei Mei 出國去生活(他生前曾到加拿大遊學,這也成為他被要挾的事件之一),在中國每個學者都是顆螺絲釘,沒有獨立學者,每個學者都是體制裡的一個文員而已,如果不能出國也不要讀博士,不要像我這樣度過你的人生。 Jian 對他的這些「瘋言瘋語」從震驚到感悟和接受,最終做出了一個自己都未曾想像過的大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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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思想轉變的過程是在陪床的這短短幾個月完成的,幾個月裡,中國發生了巨變(六四事件),Jian 周圍的同學朋友也做出了各自的選擇:有蠅營狗苟,設計害他的黨支書,有一腔熱血最後死在坦克之下的同學,熱情支持學運被警察抓捕的老師。他未婚妻,楊教授唯一的女兒一心想他考入北京,在高校謀個職位,他們可以一起在北京生活,當他決定掌握自己人生,放棄學者生涯,進入當地體制做官(而不是去北京)改變不合理的現狀時,Mei Mei 和他分手並立刻和他副校長的公子在一起了。失戀的打擊,教授之死的衝擊令他一夜之間成長。 Mei Mei 和他分手前的談話裡問他倒底要什麼樣的生活。他說,我也不知道我要過什麼樣的生活,但我知道我不願再做別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我也不想做刀俎去宰割別人。 Mei Mei 說想不到你這麼 Cynical(憤世嫉俗)。

這段對話在今天看仍然有意義,距離大屠殺三十多年了,而中共建政七十多年了,中國人大概還是只有刀俎魚肉,鐮刀韭菜,強和弱這兩個選項。沒人能夠獨善其身的與世無爭。

哈金小說裡還有一個常見的表達是對集體裹挾個人的厭惡,這個主題在《自由生活》裡表達的淋漓盡致,在這部《瘋狂》裡已露端倪。例如最後 Jian 被定為反革命,警察正在前來抓捕他,他反思自己去北京的原因,其實主要原因是向前女友證明自己不是膽小鬼,不是害怕面對北京的競爭,頭腦一熱就去了,但同時他覺得自己自決於學術生涯,光明的前程,決定做個人格獨立的人,其實已經是「反革命」了。 Jian 接著想到,古往今來多少人出於個人原因做了選擇,這選擇後來成為被歌頌和書寫的歷史,個人的因素往往在書寫中被刻意忽略了,例如多少參加紅軍的人是為了有口飯吃而不是革命。

Jian 的流亡是被迫的,在大屠殺發生前,他決定不再讀博士像老教授一樣一輩子困於虛無迎合的詩歌研究,決定進入體制去做公務員改變窮苦人的生活。做這個決定的一個動因是他被派下鄉調查同學背景時見到鄉村人疾苦的生活,這種貧窮是他無法想像的(全村人為了每天一塊錢去做群眾演員被導演百般羞辱,小孩兒被蝎子蟄了哭了一整天沒有藥醫等等),他為這種疾苦震撼,回到大學後,他去學校旁邊的民營飯館吃飯。比起國營食堂,這裡味道好吃,服務也好一些,但當天他目睹了飯館老闆如何欺負一個貧窮農民(騙他的五分錢,不但不找錢還揍了一頓),他起身抱打不平也差點兒被打了,離開飯館前他對打人者說:我馬上要去省委辦公廳工作了,我去了之後就關掉你的飯館,老闆以為自己有眼無珠,嚇得追出來求情,說高抬貴手,以後你來吃免費。那是 Jian 初嘗權力的滋味。他甚至還沒有遞交職位申請,只是提了提省委辦公廳就有這麼大的威力。但同時他也想到當他因為幫窮苦農民出聲而身處險境(被老闆娘弟弟用刀威脅)時,貧苦農民卻自顧自逃跑了。他多少覺得不值。後來他從宿舍逃到鄉郊開始流亡生涯時,把自行車賣給一個賣杏的村民,他知道 Jian 的難處,拼命壓價,Jian 說可以,但你送我一些杏子吃吧,老人爽快的答應了,包了一些杏子給他,他逃到車站吃杏子時候才發現,全是些青的壞的根本賣不掉的杏子。這些描寫都非常真實,這也是「知識分子」常常面對的困境,正如當年柴玲那句:為中國人奮鬥不值得,他們不配。其實這種想法仍是中國儒家思想知識分子高高在上的變種。老教授的「瘋話」裡有一句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名言:我只擔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難。

大屠殺的前夜,Jian 和同宿舍的 Man tao 一起動身去了北京,親眼目睹了屠殺現場,最後兩章哈金像寫新聞報導一樣寫了北京屠城,目睹了北京屠城的 Jian,幾乎精神失常,倉皇逃回學校,在得知警察馬上要以反革命罪逮捕他後,他逃到鄉郊,燒了身份證,賣掉鳳凰自行車,剪了頭髮準備南下廣州,取道偷渡香港,從香港再去另外的國家,在異邦開始新生活,故事到此結束了,可同樣的悲劇仍在中國延續,而這代流亡異邦者,大部分陷在歷史的泥淖裡,遲遲沒能開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