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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回顧:星光夢裏人

2021/5/5 — 10:18

《The Artist》是對默片、對《Singin' in the Rain》等作品的一次致敬,也有對聲音/語言的某些反思在內。它讓我想起了英瑪褒曼的《假面》——《假面》內一直嘮叨不斷的護士Alma,有點像是《The Artist》裏頭,有時滔滔不絕的女主角Peppy;而《假面》內選擇沉默的Elisabeth,又仿如《The Artist》裏頭,大多數時間會用面部表情來傳達情感的男主角George. 到本片結尾、歌舞場面完結後,拍攝人員/攝影機的出現,以及要演員回到第一幕的「重啟」,亦能與《假面》的最後,找到相對應的地方。

《The Artist》的故事情節,可以用老套去形容,但卻符合了那個較為單純的年代之設定。它講述了男主角George是默片明星,女主角Peppy是他的影迷,並一心想往電影方面發展;後來有聲電影的出現,令George變得過氣,Peppy卻反而因主演多部賣座的有聲電影,紅透半邊天,像強勁的後浪一樣,推倒了George所代表的前浪。

本片在大概接近37分鐘左右——仍屬於傳統電影結構(30-60-30)的第一個重要轉折(First Plot Point)之位置,出現了很有意思的一幕:於這幕中,George失意地離開電影公司老闆的辦公室,走下樓梯,可此時他遇到了事業正開始起步、並剛與Kinograph Studios簽約的Peppy,向上地走,樓梯的升或降,暗喻二人往後的前途——一個將會從籍籍無名的影迷變為了巨星,而George只能對Peppy,進行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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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樓梯上所站的位置,暗喻他們往後的前途

二人在樓梯上所站的位置,暗喻他們往後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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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這一幕內,電影動人的配樂烘托出Peppy的美,她在片中多次的亮相,都讓人印象非常之深刻——包括她偷偷進入George化妝室時,將一隻手伸進入George外套的衣袖,來假扮George抱著自己的演出;或是她「躲」於自己座駕的後座,暗中觀察著落魄的George時的流淚;又或是當George所投資主演的默片已沒有什麼人看(戲內被流沙所埋的他,與戲外被時代所吞沒的他,相互呼應),Peppy卻坐在戲院內,留下了可與《Vivre sa vie: Film en douze tableaux》中的Nana,在觀看《聖女貞德蒙難記》時,能夠「相提並論」的淚水……本片內的這位代表「有聲電影」的女主角,很多時都是通過無聲的肢體語言或表情,觸動著我們,像她與George於樓梯相遇的那段落,其出人意料地跳起之前對他跳過的舞步,「昇華」了此幕,為失意的George帶來驚喜;而類似的舞步於本片的尾段再次出現,也又一次地「開解」了George.

早期號稱「百分之百有聲片」的影像都非常乏味,當時拍片的設備必須同步(synchronous)地紀錄聲音與影像,攝影機被限制在某小塊地方,演員也不敢離microphone太遠而隨意走動,同步聲音使電影退回到像舞台劇般的原點,並摧毀了剪接的彈性。[1] 因此George才會一邊看這樣的有聲片,一邊地嘲笑,不認為它們是電影的未來(但他並沒想到/預料到有聲片於往後的發展——聲音上的愈來愈寫實可使演員的演出風格更自然,且隔音罩Blimp的出現,令到攝影機能夠自在無聲地四處移動)。

代表守舊派的George,缺乏變通的思想,他與前妻的婚姻危機,正是源於George不想跟她說話。從這裡,不單可以影射出George對有聲片的抗拒,也反映了他因不愛語言上的交流,而變得固執(語言雖有時具負面性,但有時又有正面的影響,由此亦可引申到有聲片對電影發展的消極與積極之作用)。而本片通過George的一張大型自畫像,就將他的自負、或甚至是大男人主義表露出來;當George發現連自己的這幅自畫像,都被Peppy因出於對他的施捨式幫助而偷偷買走的時候,似乎已突破了他的底線。

George對有聲電影的到來,儘管開始時看似並不在乎,但內心卻有隱隱的恐懼。本片巧妙地通過不同聲效的運用——從杯聲、椅子被撞跌的聲音、到狗吠、電話的響起、再到屋外女人的笑聲、風聲、羽毛飄下但落地時傳出爆炸般的音效,既將George潛藏的恐懼外化出來,也從這幕證明了默片(舊載體)與聲音(新載體)的結合,可以衝擊到觀眾,產生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本片此幕表現了聲音的「入侵」,但有意思是於電影的後段,當George準備吞槍自殺,而Peppy駕車趕到George的屋外並撞上樹木的時候,導演並沒有像之前那樣,選擇用到BANG的音效來加強效果,而是繼續用回默片的插卡字幕(如下圖)。我的理解是,聲音代表了令George恐懼的「符號」,但此處沒有用上聲音,可能暗示George已克服了恐懼,為接下來他對有聲電影的接受,進行了一個鋪墊。

如前所述,默片或有聲電影,各自具優缺點。希治閣於他執導生涯後期仍相信,最電影化的場景仍是默片(比方說追逐戲);而聲音/聲效的恰當加入,又可使電影出現更多的可能性、大大地拓寬了電影發展的空間。默片和有聲電影,能夠相互結合、相互補足,像George與Peppy,最終走在了一起,促成尾段的歌舞片場面現於觀眾眼前,呼應了電影的演進歷史(如René Clair的法國歌舞喜劇《Le Million》,用音樂與歌曲取代對白,成功跨越了有聲片與默片的巨大鴻溝,對往後荷里活的歌舞片影響甚大)。藝術家(The Artist)當然要像George那樣,需有固執的藝術追求,但亦需要具靈活性、創新性;前浪與後浪,共同組成了大江或海洋的澎湃畫面。

《The Artist》讓我們回到去默片的年代(它是自1927年的《Wings》之後,第二部獲得奧斯卡「最佳電影」的默片),亦讓我們再次留意回表演——這一因聲音、彩色、乃至現代3D視覺效果出現而早已被觀眾所忽略的藝術。但故事發生於1920年代末至1930年代初、有著經濟大蕭條背景的《The Artist》,不僅要你去回望,而是在後「金融海嘯」的時代,也帶給你一些能重新振作、繼續向前的希望。

 

註:

[1] Louis D. Giannetti : Understanding Mov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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