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再看《生命樹》:沒經歷苦難,何以見「榮光」

在Terrence Malick的《生命樹》之中,也有出現戀母弒父的情節:大兒子Jack於年少時期的叛逆和騷動,他對住在附近的少婦產生了性幻想(偷偷進入她的房間,並有可能對著她的白裙打J,然後將這條帶有精液的白裙扔進到河內),亦漸漸表現出對自己母親有某種特殊的情感(他不願自己的父親「騎」在母親的頭上)。而Jack因被父親Mr. O'Brien(他要兒子稱呼自己為"Father",不要稱自己為"Dad")長期嚴厲地管教(Mr. O'Brien會以猶如軍中的規範、紀律來管束自己兒子),他對父親的憎恨與日俱增——當Mr. O'Brien仰臥於地上修理汽車、而Jack在他旁邊走來走去的時候(一個仰臥、一個站著,代表父權已經「倒下」),影片以這樣曖昧的鏡頭,似乎暗示了Jack有想把車子壓在他父親身上的弒父念頭(不過之後那說出想讓父親死去的旁白,就顯得太過直接直白)。

Jessica Chastain於本片的開頭說過:生命有兩條路,一條是Nature的,另外一條是Grace的(Road of Grace);Mr.& Mrs. O'Brien(基本上)是要他們的兒子選擇走"Grace"的那條路,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大兒子Jack愈來愈隨性而為,被釋放出「不想受管束」的天性(且一直要兒子們"Grace"的Mr. O'Brien卻又會讓他們懂得物競天擇、弱肉強食的"Nature"規律,而Mr. O'Brien亦不總是嚴於律己,他在餐廳內,甚至會對Waitress「毛手毛腳」)。

由Jessica Chastain所飾演的母親Mrs. O'Brien,也是生活於Mr. O'Brien的「陰影」下,她即使想向Mr. O'Brien表達不滿,亦被丈夫所壓制住,無法反抗。影片有一個鏡頭是她睡在透明的棺材內,此處我覺得既暗示了Mrs. O'Brien在Jack的長大後已經「離去」,亦隱喻了她的被困。對於Mrs. O'Brien來說,她選擇了"Grace"的路,卻在二兒子意外身亡後,發出了「為什麼?祢在哪裡?我們對祢而言是什麼」的疑問。她困在了「家庭」的玻璃罩之中,困在了「兩條路」之中,於對著自己兒子的時候,她卻會顯得更"Nature",更真情流露(本片有一幕表現了她無憂無慮地與兒子一起奔跑、追逐)。

要更深入去瞭解《生命樹》,還是需從這電影名字開始著手。「生命樹」出自《聖經》,意指是伊甸園內的生命之樹。「生命樹」對應上述的兩條路,無疑就是Grace(恩典,電影也特意出現父親在用餐前帶領家人一起感恩的段落),而伊甸園內的另一棵樹——「知善惡樹」所對應的,就是"Nature"之路。吃上「知善惡樹」的果子可使人更有智慧,但會慢慢放棄了"Grace", 神的道;像人類科技雖然愈來愈發達,但對地球的破壞卻愈來愈嚴重,原子彈、中子彈、加上各種生化武器,成為了整個世界的隱憂。

大兒子Jack在一位小孩於泳池內溺斃後,也像母親那樣,發出對上帝的疑問,不過Jack沒有繼續堅守"Grace"之道,他如吃了「知善惡樹」之果,經不起誘惑(包括鄰近少婦的「性誘惑」和「童黨」首領對他的誘惑);Jack於是跟著「童黨」一起進行破壞,他們把捉住的青蛙綁在「衝天炮」上(如下圖),令我想起各種各樣的武器對生物的殘殺;而Jack之後被父母送往寄宿學校,又像是上帝把偷吃了「知善惡樹」上之禁果的亞當和夏娃,逐出了伊甸園那般。

電影亦著重刻畫了大兒子Jack,和二兒子R.L.之間的情感。當R.L.在餐桌上挑戰父親的「權威」之時候,父親不容許有這挑戰,並對R.L.施以「教訓」;而坐在父親旁邊的Jack也與R.L.站在「同一陣線」,並因此被父親捉到去樓梯下的儲物室,遭受到被困的懲罰。但Jack與R.L.並非一直是「和好」,Jack會妒忌R.L.能繼承到父親的音樂才華,或得到母親更多的愛(如下圖),他會突然想跟R.L.打一場交,或將水倒在R.L.的畫作上;並於之前通過「燈座測試」取得R.L.的信任後,Jack卻在後來要R.L.把手指放在他的氣槍槍口上,直接把R.L.打哭了。電影後段有交代Jack與R.L., 與他父親的重新交好,而這也許能被理解是Jack進行懺悔,或對生命之路再一次進行選擇的開始。 

約伯記

《舊約聖經》中的《約伯記》,是此片的一個「根基」,於二兒子意外身亡後,親友引用了《約伯記》來安慰喪子的Mrs. O'Brien;而片中的一個主日講道內,牧師更直接提到了《約伯記》:「約伯曾憧憬能築起高樹人生,他相信善有善報,但他在遭遇種種大災難後,朋友卻認為他受到了上帝的懲罰,是由於約伯暗中做了什麼壞事……然而,不幸確實也會降臨於好人身上,無法避免……約伯曾經離上帝很近,可在那刻,他被剝奪了一切,不過約伯沒有埋怨上帝……他此時更清楚,以前的他只看到上帝像伸出了給予的雙手,但沒意識到那雙手也同樣意味著收回……」

通過主日講道的這篇章,我們或可理解Mrs. O'Brien經歷喪子的悲痛、她生活上的「被困」,正是像約伯般,受到了考驗;可當她真正跨過這道坎之後,或能獲得比起以前,更堅定的信仰(如片內那棵茁壯成長起來的梧桐大樹)、更大的自由(馴服在上帝的羽翼之下才有真正的自由)。而成年後的Jack(由Sean Penn飾演),也是走過了父親Mr. O'Brien的強人之路、經歷過對上帝疑問的階段;但通過此回憶,或更能悟到如約伯的所悟,於花花綠綠的人世間,漸能接受起那「無常」。電影有一段落,出現了戴上面罩的人、困在溫室的植物、被圍欄隔起來的動物,或是一系列流動的「人間」畫面、霓虹燈光、夜店舞池、蒸汽火車駛過……來影像化這充滿隔膜、困擾、高速、又顯得失序的世界。那高聳通天的玻璃幕牆建築,或是象徵吃了「知善惡樹」之果、擁有更高智慧後的人類,所建立的「秩序」;但Sean Penn所飾的Jack之後「出走」,離開這些建築的「包裹」,仿佛寓意他走出了人造的「伊甸園」,重回到"Grace"的大道之中(他穿過「永生門」,尾段來到了恩典之路的彼岸或類似天堂的地方,看到熟悉的親人和童年時的自己)。

電影《生命樹》的片頭寫到:「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裡呢?……那時晨星一同歌唱,上帝的眾子也都歡呼」(《伯》38: 4, 7)……於Mrs. O'Brien喪子後,她向上帝疑問「祢在哪裡」時,本片切入了接近20分鐘的太空和自然奇景(部分鏡頭出自哈勃望遠鏡IMAX 3D和Luc Besson的航拍紀錄片《Home》):從銀河到太陽,隕石撞擊星球(地球),熔岩噴發、生命開始形成,由單細胞到多細胞,由海洋生物到兩棲類動物,再到恐龍的出現……來展現出上帝創造(立大地根基時)的偉大。這段壯觀、令人目瞪口呆之影像,無疑與前面和之後的敘事,有所割裂、「衝突」;但我覺得此「衝突」,反而能體現到,那「日常」至飯桌上家庭成員之間的矛盾都能突出的,"Grace"和"Nature"的對立的一面。

為配合這茫無涯際的太空畫面,本片採用了大導演Kieslowski的長期音樂搭檔——波蘭作曲家Zbigniew Preisner所創作的《Lacrymosa》,來帶出更強烈的宗教感或神聖感。而Mr. O'Brien用管風琴所演奏的《Toccata & Fugue in Dminor》,顯示了父權的威嚴(在這首配樂下,父親對大力關門的大兒子,進行了懲罰),或上帝的威嚴(此配樂一直延伸至到主日講道所說的《約伯記》);至於二兒子R.L.撥弄結他,與父親一起合奏《Les Barricades Mystérieuses》的那幕,雖然看似非常溫馨感人,卻同時「流動」著大兒子妒忌、不滿的暗流。

在本片中,除了呼應主題的「樹」之外,河流(水)也經常出現於電影內:那兩隻分別代表捕食者和獵物的恐龍之間的「感情戲」,就是發生在河邊;還有大兒子Jack將少婦的裙扔掉進河內;Jack和R.L.也到過河邊玩射擊遊戲(與前面的兩隻恐龍有沒有對應關係?);他與弟弟(三兒子Steve)的一場重要的互動,亦都在河邊……河流在導演Terrence Malick的童年記憶中,可能是很重要的組成部分(本片就是根據導演自己的童年往事來改編);而那棵在主角家門口長往天上的梧桐大樹,是指代"Grace"的話,那河流或可能就是代表不受束縛的"Nature"! 於電影裏頭,還被引入了Smetana的《Vltava (Die Moldau)》作為配樂,這首管絃樂曲(《Má vlast》交響詩的第二章)非常細膩地描寫了莫爾道河的流動——由源流到流入布拉格,再流進易北河;河水由緩慢到湍急,之後河面變寬……跟片內兒子成長的片段,相輔相成。

而本片的攝影(運鏡),很多時亦如水一般地流動,畫面詩意、攝影機能捕捉到人物的一些細微的表情或姿態,從而加強了情感的表現力。導演Terrence Malick和之後連續三屆獲得奧斯卡獎的攝影師Emmanuel Lubezki崇尚自然光線,即使是室內戲也不會打光,而這卻更能利用到光影,來令觀眾貼近到角色的內心。

值得一提是,電影裏頭有大量的仰視角度或鏡位比較特別的鏡頭,尤其出現在Jack成年後的段落和三個兒子成長的片段之中。仰視鏡頭既能讓我們以小孩的眼光,來看這世界,也像是表達出對上天、上帝的仰望、敬畏;而那段接近20分鐘、橫跨數百億年的影像,就是像上帝俯瞰的角度,以宏觀來對比起人類所遭受的苦難,使後者顯得「微小」。

結語

《生命樹》是一部既有宏大命題,但又有細膩的情感描寫的作品。導演Terrence Malick通過對自己童年往事的發掘,猶像那段宇宙奇觀中,一顆隕石對星球(地球)的撞擊,所掀起的波瀾、產生的「漣漪效應」那般,「曝露」了人性的美好或醜惡、展示出人類的父權、暴力、或是伊底帕斯情結……然而這些所形成的衝突、對抗,於堅定的信仰或上帝的面前,得以被「撫平」……導演Terrence Malick用《生命樹》發出對上帝、對自己信仰的告白,也讓我們通過美輪美奐的影像,能更貼近上帝,或甚至如結尾中得到身旁「天使」撫慰、得到「榮光」照耀,並打開雙手(呼應主日講道內提到的上帝伸出之雙手)的Mrs. O'Brien那樣,仿佛看到了上帝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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