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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繆與快樂的普羅米修斯

2021/1/18 — 15:20

圖片來源:阿爾貝·卡繆(Théâtre Antoine,1959)

圖片來源:阿爾貝·卡繆(Théâtre Antoine,1959)

「在這一個叛逆的時代,再沒有溫馴的人倖存。」

假設一天快樂的薛西弗斯終於成功把大石推到山頂上,而在山上的遠處有一陣欣喜若狂的笑聲傳來。他探頭嘗試尋找笑聲的來源,卻只看見同樣受到宙斯懲罰的普羅米修斯在享受被鷹噬食他的肝臟時的快感。這一刻的普羅米修斯到底是否快樂的?還是他就像我們對待薛西弗斯一樣,只是在想像自己是快樂的?

阿爾貝.卡繆在《薛西弗斯的神話》裏娓娓道來:「我們應當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這一句概括了人類在面對荒謬命運時所作出的反抗。薛西弗斯是希臘古城艾菲拉的國王,從來亦因為他的奸詐狡猾和橫蠻無理而得到大量的財富,縱使他的性格不及羅馬帝國的暴君卡利古拉般荒淫無度,但他欺壓人民的行徑如任意殺掉他不喜歡的訪客來彰顯他的權力,亦因此而觸怒了天上的眾神。詩人荷馬在《奧德賽》內描述薛西弗斯騙過了死神桑納托斯和冥王黑帝斯,而逃過了死亡的懲罰。他的跋扈讓眾神的領袖宙斯賜予他一個永生的方法,那就是讓他來把一塊大石搬往山頂,而每一天當他快要成功的時候,石頭就會自動滾回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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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西弗斯所承受的悲痛懲罰就是沒有選擇地做重複的事,而卡繆亦對這一位悲劇英雄作出以下的評論:「我們已經了解薛西弗斯是個荒謬人物,既因他的熱情,也因他遭受的折磨。」我們每一天的生活猶像薛西弗斯所承受的刑罰般重複,而很多的時候我們所做的事都是徒勞無功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從來就無法擺脫死亡的命運。就像每一次我們經過跑馬地天主教聖彌額爾墳場都會留意到的七言句:「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既然人生會有盡頭,我們一直所爭取的所有東西都會返回原點。若人生是一段從零到零的過程,為甚麼我們還需要尋找生命的意義?

卡繆沒有告訴我們去否定世上一切的荒謬和苦難,一輩子就當一隻井底之蛙去認為所有事情都是美好的。反而他以薛西弗斯的神話確立了荒謬主義的要義,就是當我們面對人生的荒謬的時候,首先就是要去承認人生本來就是一場無意義的大夢,然後再在命運與選擇之間作出反抗。但是反抗的本質並不是為著要去徹底消滅荒謬,因為反抗這一個行為本來就是荒謬的。我們若以荒謬去對抗荒謬,最後亦只會換來荒謬。所以我們「應當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並不是因為它是正面而存在著希望的想法,而相反地這是一個悲觀的哲學──我們是被逼到絕處而需要想像一切的荒謬都是快樂的。絕望以後的希望才是真正的希望,我們微笑著讓痛苦成為自己起伏跌宕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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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繆以薛西弗斯的遭遇來呈現生命的荒謬性,然而這一個神話相對於普羅米修斯的懲罰其實來得不痛不癢。如今身處於荒謬煉獄之中的我們,普羅米修斯的神話或許會比薛西弗斯的來得合適。普羅米修斯與薛西弗斯同樣因為惹怒了宙斯而被判處刑罰,而至少從人民的角度來看,他們冒犯眾神的原因卻大相逕庭。普羅米修斯是一名擁有不死之身的神,他們都統稱為「泰坦」。他與智慧女神雅典娜像女媧一樣的捏土創造了人類,再負責傳授他們各種知識。同樣與荷馬為古希臘詩人的赫西俄德在《神譜》裏敘述了普羅米修斯以詭計協助人類在奉獻祭品給宙斯等神的時候,以被脂肪裹覆的骨頭代替以牛肚盛載的牛肉予各神選擇,最後宙斯挑選了外表亮麗的前者,人類就得以留起肉類而取得溫飽。但受到蒙騙的宙斯亦因而從人間奪去了火作為懲罰,而這就是普羅米修斯的悲劇開端。

沒有了火的人類,生活變得拮据。普羅米修斯不忍看見自己創造的人類受苦,所以他在弟弟艾比米修斯的慫恿下,決定從宙斯偷回埋藏在茴香枝裏的火種來還給人類。宙斯亦因而遷怒於這一位偷火賊,他把普羅米修斯禁錮在高加索山的懸崖及遣派一隻鷹啄食偷火賊的肝臟。但由於普羅米修斯擁有不死之身,他的身體和器官每到晚上就會癒合,他就像薛西弗斯一般每天重複地承受著同樣的痛苦。卡繆雖然已經教導了我們要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但是我們又是否應當想像普羅米修斯是快樂的?

讓我們現在想像普羅米修斯可能會是快樂的原因,或許卡繆在《反抗者》的導言裏所述的邏輯可以證明我們的設想:「滿懷關切不停搔抓的傷口,到最後反而讓人愉快。」我們需要從施虐癖者與受虐癖者的角度,來闡釋普羅米修斯或許是快樂的心理,而命運與選擇之間又或許同樣存在著施虐與受虐的關係。施虐癖者透過虐待對象而得到快感,受虐癖者則透過被虐待的行為而獲得愉悅。普羅米修斯承受著被鷹啄食肝臟的悲劇命運,看似無法逃離這一場傷痛的他選擇了成為一個受虐癖者。

他最初因為鷹的折磨而痛苦不堪,但是一天他承認了這是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重複的荒謬讓他衍生了反抗的念頭。當他無法掙脫身上的枷鎖,他唯一可以做到的事就是去享受痛楚所帶來的快感。在他接受了命運的時候,他同時亦意識到自己其實有著選擇的權利──讓自己同時擔當施虐與受虐的角色。在鷹完成了啄食普羅米修斯肝臟的任務以後,他卻把鷹留下嚷牠繼續嚥下其他的器官,而我們設想的這一個施虐的方法或許會讓執刑者意識到「執刑與受刑亦同樣有罪」的道理。

「一百五十年來形而上的反抗和虛無主義,不斷看見同樣一張破碎的臉孔戴著不同的面具捲土重來,那臉孔就是人類的抗議。」卡繆在經歷了二次大戰後寫下這一句話,而他所指的一百五十年是結束於1799年的法國大革命。在二百二十二年後的今天,我們依舊拖拽著自己殘破的瘦骨在抗議。人類自古迄今堅守的信念從來都是一種「或許」的可能性──或許一天會中六合彩、或許一個月後對方會愛上自己、或許明年會有今日,我們一直都生活在一種不確定性之中。但是唯一可以對抗荒謬的方法就只有是這一種「或許」的可能,而原因就是因為它的不確定性。雖然結果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來臨,但是「或許」卻不曾消失。我們從來認為命運就是絕對的,認為一切發生的事情只要接受就好,於是我們一直在重複地逆來順受。但是命運其實是擁有各種可能性的「或許」,而它是我們在絕望裏僅有而唯一的希望。命運是一位施虐癖者,而我們就是普羅米修斯。當一天我們不再說「或許」的時候,或許這才是真正的絕望。

在這一個叛逆的時代,再沒有溫馴的人倖存。當薛西弗斯看見普羅米修斯在駭笑的時候,在啄食肝臟的鷹其實一直在哭泣。牠可以選擇離去,但是命運阻止了牠。我們可以選擇離去,但是我們仍然願意留守。當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信念已經不足夠,我們就應當想像普羅米修斯是快樂的。

 

參考文獻:

嚴慧瑩(譯)(2017)。《薛西弗斯的神話》(頁184、188)(原作者:Albert Camus)。台灣:大塊文化。(原作出版年:1942)

嚴慧瑩(譯)(2017)。《反抗者》(頁26、139)(原作者:Albert Camus)。台灣:大塊文化。(原作出版年:1951)

Homer. (1906). The Odyssey (1st ed.) (A. Pope, Trans.).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Hesiod. (2008). Theogony and Works and Days (1st ed.) (M. West, Trans.).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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