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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困於疫情之時,Fiona Apple 給我們衝破困境的力量

2020/5/7 — 11:33

陽光普照時也照亮不到Fiona Apple的內心,她通過使用全身力氣共振,或可顯露於表情上的痛苦、憤怒、掙扎之歌聲,散發出她音樂根子裏頭的怨氣及負情緒。這與我們常聽到的無病呻吟,其實只是一線之差;但Fiona Apple那強烈到你深有共鳴的情感,能夠使之發著牢騷的音樂也變作厲害的炮火,一舉擊破聽眾用來防禦的鐵壁、直達我們的柔弱處。她暌違八年之久的全新專輯《Fetch the Bolt Cutters》,依然是脆弱又強大,並就如《Shameika》內所唱的,將她的音樂、男人、以及她的狗,三位於一體起來。

Fiona Apple的新專輯,還是未脫離上張《The Idler Wheel...》的音樂軌跡。它繼續搖蕩著Jazz的自由旗幟、吸收了art pop的氣息;且聽眾可明顯感受得到,它是承接著《The Idler Wheel...》的最後一首——《Hot Knife》之編曲動機、探索之方向,順勢而至(有些像Tom Waits的專輯《Bone Machine》),並延續了如《Anything We Want》那樣,以較為「原生態」、生活化的「道具」(在新專輯中,用到了廚房內相互摩擦的刀具、煲碗盤子、乃至Fiona Apple已逝的寵物狗頭蓋骨),來作為敲擊樂器(非用到大行其道的鼔機和程式化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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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ona Apple的新專輯令人想起了Tom Waits的《Bone Machine》

Fiona Apple的新專輯令人想起了Tom Waits的《Bone Mac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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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Fiona Apple於新專輯內,更是將她過往的重要音樂伴侶——鋼琴,放到了更低調的位置,歌曲之旋律性也被弱化了。她的演唱很多時會脫離原本的旋律線,或用上複調、或變成了口白,顯得較為地隨心所欲。這種演繹方式,與專輯內突出的、粗獷的、帶有原始野性的敲擊樂疊加在一起,更能釋放出她那不修飾的情感、貼近所謂本質之面向。人的內心總是陰晴不定,有朋友形容聽她的新作,就像聽一個精神病患者在唱歌,而我覺得這可能源於她的新專輯,變得更加飄忽、跳躍,令人難以去捉摸。

舉例說像《Heavy Balloon》這首,它開始時是相對地平緩、低壓(縱使Fiona Apple的演繹,並不緊跟著這平路前進,如放飛的氣球、自由地吟唱),但沒過多久,音樂就猛然上行、vocal從之前的放輕到現在力度一下子地加重(你有否在此段的Fiona之演繹中想到了MJ),帶來了像歌詞"I spread like strawberries / I climb like peas and beans"所展現給我們的那種充滿生機、活力之意象;可歌曲於這過後,又來了一個令人意料外的變化,力度忽然地減少,「迫使我體內的生命組成部分,再一次退回到地下」("Forcing all forms of life inside of me to retreat underground").

如此唐突的轉變,於專輯內出現了不少次,有文章早已分析過,這是受到了Baroque Pop的影響(Baroque Pop具有大開大合,節奏強烈、跳躍等特點)。而一向擅長把古典(包括從中演化的Baroque pop)與另類音樂結合的Fiona Apple,於過往(像《Every Single Night》內)仍是未能逃出流行的框架般,將此風格之特質注入到她的音樂裏頭。可來到這張專輯,Fiona Apple更大步前行,令她所借鑒的Baroque Pop已經脫離了"Pop"的限制,從而更能表達出Fiona Apple心內的起伏、掙扎,宣洩出她強烈奔放的情感。

聽似凌亂的這張《Fetch The Bolt Cutters》,其實有著清晰的佈局或脈絡。先行曲《I Want You to Love Me》,就是承上啟下的一首——以優美的鋼琴伴奏承接了上張專輯仍注重旋律性的特點;但Fiona Apple不甘心停留於前,她甚至在歌內唱到"We don't have to go back to where we've been"(我們不必再回到我們過去的地方),並以結尾愈來愈失序般的走向,揭示了專輯接下來的音樂發展。

而緊跟著的《Shameika》,披露了歌者自己從小就顯得獨特怪異或不合群,提到了她於學校被欺凌後,有個和她並不太熟的人(名字叫Shameika)卻鼓勵她:"You had potential". 這句話,被歌者銘記,也是其面對風暴衝擊時仍敢繼續前進的動力。不怕遍體鱗傷的Fiona Apple,因覺得能在掙扎中不斷壯大自己、獲得主導權,她借標題曲一遍一遍地唱到"Fetch the bolt cutters / I've been in here too long"(歌曲來到此處卻突然變得流暢、容易帶動到聽眾),以鼓勵女性或其他人去展示真實的自我、突破禁錮與被認定的宿命,才能有機會"Run up that hill"(這裡致敬了Kate Bush的《Running Up That Hill》)。而接下來的《Under The Table》,也是續著上一曲之精神,並同樣以一再重複的方式,唱到了"Kick me under the table all you want / I won't shut up / I won't shut up"(後段的遞升有更進一步的反抗意味),去喚醒女性需有獨立的意志,或不能屈服於壓迫("Kick me under the table"可暗喻家庭暴力)。

然而再接下來的《Relay》,卻沒有順著前面所鋪好的軌道去走。它筆鋒一轉,說到人性的弱點,有助於Evil持續地燃燒、蔓延(順便對高度媒體化的社會提出批判);歌曲那富有勁頭亦在主副歌交界發生明顯改變的節拍,為整首點起熊熊烈火,並掀出了本我原始的野性、或曾經被抑壓住的憤怒痛恨。而帶有懷舊味道的《Rack of His》,它前奏一起就令人退回去黑白電影之年代;歌中的Fiona Apple,有時撕心裂肺地表達自己肯為對方作犧牲的愛,有時又仿似滿不在乎(但她始終仍是離不開對愛人的依賴)。這兩首直面人的黑暗或脆弱之處,與前面所塑造的那逐漸變得強勢、獨立之歌者形象,顯得不同。可是,此轉折就如人生的起落,也與Baroque Pop的忽高忽低,形成相互的對應。


暫時「沉下」的Fiona Apple,很快就抬起了頭。她於像蛇一樣擺動的《Newspaper》內,寫到了兩位曾被同一個渣男所虐待過的女人,相遇之故事(她的姐姐Maude Maggart亦參與了《Newspaper》的和聲,仿佛代表著另一個女人的聲音)。Fiona在這首中,將自己代入到其中一位女生的視角(也可能是她真實的經歷),並感覺到自己與那位有著類似經歷的受害人,能夠連結一起("It makes me feel close to you")、感同身受("I watch him walk over / Talk over you / Be mean to you")! Fiona Apple透過《Newspaper》,希望女性能夠站立或團結起來,不要成為圍在男人王座旁的big cat! 而她的那帶著90年代抒情流行之感的《Ladies》,則舉起了酒杯,邀請了自己的前男友的另一任女友作為「我」的客人,並同樣表達出,不能讓男人令到女性們之間相互地仇恨、爭鬥,也插入了相當生動、亦非常生活化的細節描寫("There’s a dress in the closet / Don’t get rid of it / You’d look good in it / I didn’t fit in it / It was never mine / It belonged to the ex-wife of another ex of mine").

與現代潮流背離的Fiona Apple,卻透過她的作品,融入到了現在的#MeToo時代之中。《Cosmonauts》是她變得更強大後,對男性的控訴,並於一開始時,她就開門見山地唱到"Your face ignites a fuse to my patience / Whatever you do is gonna be wrong……"音樂相較地能被大眾接受的《Cosmonauts》,到後段仍是有Fiona Apple那像火箭升空般的刺耳演繹,她的情感已經就如火山爆發,但她卻在歌詞中寫到:「你我就好比一對宇航員,除了升空時的那過重的地心引力(之外),其實一切的沉重負擔在此刻都變得輕盈」(而Fiona Apple於最後的歌聲,又真的從使勁的呼叫,變為親密的輕聲細語)。《For Her》源於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提名人Brett Kavanaugh的聽證會,Brett Kavanaugh曾被指控多年前性侵女性,但他卻獲得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護航;所以在《For Her》中,Fiona Apple通過短短兩分多鐘、卻不斷變奏/轉換風格的音樂(由延續自《Hot Knife》或演變自Cabaret的曲調,到Blues再到女聲合唱團般的形式),以接近戲謔的手法,傳達了自己的看法與不滿(《For Her》可跟第二首《Shameika》來作對比,後者是Fiona自己被欺凌,別人給予她安慰;前者卻是別人被性侵後,換作了Fiona來為受傷女性發聲)。

而有可能在微醺下創作的《Drumset》,是因Fiona Apple與前男友Jonathan Ames分手後(Fiona上張專輯內的《Jonathan》就是關於他),觸發她和樂隊鼓手發生了爭吵,她的鼓手之後帶著鼓離開,原來只是去參加另外一個演出,但Fiona Apple卻誤以爲連她的鼓手,亦對自己離棄。這首《Drumset》帶有著雙關語(Jonathan與一度也在歌者世界中消失的Drumset),並反思了大家若能於之前作坦誠的溝通 ("Why did you not want to try"),可阻止負情緒的蔓延,呼應了第五首《Relay》。而從《Drumset》之中,可感受到Fiona Apple的態度變得樂觀(她還邊笑邊唱),且在緊接的、充滿著像來自地底下般狂野律動的《On I Go》裏頭,竟給人積極向前的感覺,讓前面十多首歌所說到的經歷、或曾受困的情緒,成為了這首的推動力,並帶著Fiona Apple遠走高飛,如接回開首《I Want You To Love Me》中唱到的,"We don't have to go back to where we've been".

偏往更實驗性方向的Fiona Apple,毫不妥協,她這次的「牢騷」儘管多到會溢出了所承載的旋律之外,但整張仍是很有衝擊之感——它不單以強烈的敲擊樂衝擊著大家的聽覺,也衝擊了男性主導或父權的觀念、衝擊了傳統流行唱片工業的製作模式。Fiona Apple主要在家中完成的這張《Fetch the Bolt Cutters》,提點我們知道,令人受困的疫情並不是阻礙大家實現心中目標或偉大事情的藉口,那些總覺得自己被壓迫的女性或微弱的個體,其實也能夠突破某些障礙、逃脫自己的宿命,就正如這來自英劇《The Fall》的唱片名字, 所寓意的那樣。

推薦:I Want You To Love Me, Newspaper, Heavy Balloon, Cosmonau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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