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叱咤的結果是分眾的結果

2021/1/4 — 13:15

姜濤,圖片來源:MicrosoftHK片段截圖

姜濤,圖片來源:MicrosoftHK片段截圖

新年備課,不妨亦分享下觀察(限時貼)。文化生產畢竟是多向導的,所謂文化產業、甚至工業,並不是一塊一成不變的鐵板,總不能只執住「宜家有人撐廣東歌」、「佢好努力」、甚至「佢好紅架有好大班 fan 屎架、呢期佢人氣咁勁我就話佢喪好睇囉」來立論。我比較願意思考媒體形式、傳播內容,再來看看受眾群體,然後最後再來討論作為一種身份認同的「廣東歌」也不遲。(這類新媒體、串流平台的研究可以參看返 A companion to Media Studies;華語地區小清新文化可以看林松輝,黃宗儀的《中港新感覺》也有談到內地的青春小確幸《小時代》產業;廣東歌詞大可以看朱耀偉;亞洲青少年文化和流行文化生產也可以參考馮應謙。)

隨著分眾年代的到來,2000 年開始,海量研究都在討論受眾在新科技新媒體大資訊碎片化年代如何選擇和接收資訊。西方世界並非沒有大台、流行文化和追星文化的,但問題並不在於 One Direction 這類青春美男團有咩問題,而是整個以電視、電台為媒介的大眾文化工業一早離我們很遠了。香港比較多人記起的議題可能是撐香港電視反大台的社會運動,然而,早在爭取香港電視之前,大家早就不看 ATV 和 TVB 了。早在免費電視台和有線電視台的鬥爭之中我們便應明白,活在全球化年代和數碼電視年代的你更願意付款買 HBO、買收費頻道來補足、增加甚至取代所謂「大台」。更遑論之後迅速冒起的客製化媒體、自媒體、串流平台這些形形式式的新媒體 ── 亦即我們都追過的各式串流音樂平台、niconico、bilibili、youtube、甚至呢一年比較多人轉會的 podcast 和 patreon(知識客製化)等等等等。

媒體形式的變化與競爭,早就令我們走進分眾年代。在分眾年代的受眾如何接收、吸收並且組構「主/流」(或可進一步問「主流」還存在、還有意義嗎?),抱住舊一套大眾文化生產理論注定是不得要領的。在大眾化傳播的年代,「大眾」一直被看成是一群同質化的接受者,但是,走進分眾年代,受眾從不同串流平台和互動媒體,面對隨著媒體技術格新的資訊巨流,有了更多的選擇,於是,受眾不再是看單一媒體,也不只接收單一信息,而是走向更大的差異。在媒體和受眾的互動中,文化生產結構也亦步亦趨地從大眾走向分眾或小眾傳播的時代。有別於過往電視台提供節目,現在的媒體更願意讓你提供自己喜歡的節目。舉個最簡單的例,君不見 Netflix 那個突然出現的推薦系統?是的,這就是客製化、分眾化互動系統的最基本設計,你將會「教會」你的媒體你想看什麼。而那套地區排名體系,同時亦在「引導」你參考一個集體「投票」出來的「流」。分別是,這個「流」不再是由大台提供,而是我們人人有份的互動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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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衍生出來問題是,在這樣碎片化的年代如何造星?事實上分眾並不代表人數很少。而是對「大眾」這個人數眾多卻多數無法相通的群體而言,分眾年代的這道互不知道的牆被打碎了,這是個人人可以參與到「傳播」的年代。於是,造星行業變成了一些強調以觀眾互動(早期是投票、後來是交談、綜藝向)的節目。除了為人熟知一點的美國 American Idol、中國的好聲音、最強音、有嘻哈(你當然也可以計台灣的超級星光大道、香港的亞洲星光大道,只是製作形式有變。)也包括日本由 2009 年開始的 AKB48 總選拔選舉,韓國的 produce 101、produce 48、中國版的創造 101、泰國版的 Look Thung Idol,再到香港版 ViuTv 的全民造星。這套練習生公式,將私領域變成真人選秀的全民明星節目。當你可以投票、SMS、網上討論、參與並影響造星時,這種互動才連結成一個又一個受眾群體。正所謂一個唔岩?三個都唔夠?咁我俾夠100個你揀啊,pick me pick me。在這裡叉開一句,比較特別的是,正如「分眾」不代表人數少,偶像育成節目和大量複製的音樂綜藝節目雖然為了更大地應付分眾化時代,卻並不代表音樂質素低下。上述的偶像育成,各式練習生有不少來自大製作公司,也有(不如韓國那種公司制)而來自小眾的代表,包括創造 101 的王菊、亞洲星光大道和中國好歌曲的陳蕾。事實上,這些互動綜藝向選秀、偶像育成,很成功地在轉化小眾音樂的同時保留其專業性 ── 你要打敗他人、受導師的培訓、強化各種技巧。

這就走向追星文化(fandom,也譯作迷文化、粉絲文化、或較流行於內地的稱呼飯圈文化)。80、90 年代的香港早就有「追星族」的出現。但是,現在的追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明星和租車追節目的後援會,而是因為參與偶像育成而具有情感認同和身份認同感的群體。關於內地的造星粉絲研究,可以參考楊盈龍和馮應謙研究的創造 101「王菊現象」。主要討論是「參與性文化」作為粉絲文化中的重要特徵 ── 因為花了大量的時間、金錢和感情來參與偶像育成,到了偶像真的生產出來了,你才會比過往更瘋狂地追星。再加上「育成」的共時感和參與感,粉絲才會把投票的行為視作自己對「主流」的質疑與愛的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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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樣的視野看來,這次的叱咤的結果基本上不是什麼新主流的呈現,而是分眾的結果。亦多謝偉大的 google,詳細記錄叱咤樂壇流行榜頒獎典禮最初是由電腦統計歌曲在商台播放率來決定「專業推介」獎。保留「我最喜愛」系列為一人一票形式進行多階段投票。事實上,叱咤的傳播形式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自從大台 CCTVB 經常刪剪表演片段(這當然不止因為大台的賤格,也包括常常刪剪片段愈來愈無法滿足喜好極為分歧的受眾),漸次引起不滿之後,2016 年轉由 ViuTV 接手。

有人不知姜濤是誰、有人不明白莫文蔚背後的 80、90 年代大眾廣東歌想像、有人仍堅持將張國榮先有星味這類說法一再召喚,卻不理會台上同時還站著有小眾樂隊 per se,有經歷過 At17、籌旗出碟、再轉入 Viu 既林二汶,亦有連公司都無既林家謙,或者是一場對大眾和媒體的錯摸。當然,這些互動節目、以及早在 1996 年便有投票制「我最喜愛」的吒咤典禮在 2020 年的今天因為廣東歌而拉倒大台星文化背後的資本運作,抑或如王菊現象一樣,被學者批評為最終仍然是資本情感勞動下的結果而無法推倒隨媒體轉變而轉換形態的資本運作 ── 亦即提供你選擇卻仍然掌有最終「選擇權」的 netflix,叱咤仍然保留分賽制 ── 則是見仁見智了,畢竟資本的運作就是吸收、獲利,唔得就轉換形式再吸收,再獲利,而你就係消費者,買買買,最終都係想「睇」。

最後附上金牛座姜濤。但我還是不會再重聽《蒙著嘴說愛你》的,嘻。而「我不喜歡」,其實一點不重要,選「你喜歡」的就行。這正是分眾時代的「精神」啊。圖片來自偉大的 google sea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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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

楊盈龍 馮應謙 (2020) 「本真性」塑造:垂直類音樂綜藝節目符號與意義的文化生產。《現代傳播》5: 100-104.

Zhang, Q., & Fung, A. (Eds.) (2019). Introduction: Historicizing globalization—Popular musics in Asia and beyond, Special Section: Asian popular music: transnationality and globalization. Global Media and China, 4(4), 399-513.

Angharad N. Valdivia ed., A Companion to Media Studies.  Blackwell Publishing.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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