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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浮木 — 談《北京零公里》的閱讀經驗

2020/6/3 — 17:57

2015 年,陳冠中的《建豐二年》出版,文化界討論甚多。新書甫上架,我馬上去買一本,讀後卻沒有想像的激動。記得當年曾讀到一則短評,說「有多熟習歷史,有多懂得箇中趣味」(大意如此。嘗試找過出處,但不果),我就以「自己不熟歷史」(尤其民國史)為由,說服自己不感動可能是因為讀不懂。

2020 年,陳冠中再出新書《北京零公里》。抗爭又抗疫之下,這次好像沒有五年前的迴響那麼大。又或者,書太厚,消化需時。書評陸陸續續刊出,大多都是名家的見解,讓我這個後輩倍感壓力。就算要動筆,我也不敢稱之為「評論」,就當如閱讀經驗的分享好了。

看《北京零公里》的體驗是有趣的,有趣在於這書故事線並不明顯。 陳冠中劈頭在〈內篇〉構築現實中不存在的「活貨哪吒城」,以異度空間包裝歷史考據的資料;〈外篇〉假託微信號的發文,飲食文化的考據也寫得仔細,間雜一些的個人感嘆,像隨筆散文,;〈秘篇〉又借學術論文的格式,正經八面地書寫如科幻小說的毛澤東遺體保存事件。篇節關係有緊有疏,但線索卻是隨處可見。收集線索,重組人物,梳理劇情,遂成為閱讀此書的最大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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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劇透,慎入)

以「六四」切入 查找主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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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一開首,〈內篇〉說主角斷氣之後,亡靈來到 「活貨哪吒城」的異度空間。陽間的人燒香紀念,讓活貨們獲得能量,得以「陰魂不散」。書首十頁就提到:

「陽間這個季節、每年的春夏之際、一直到年中六、七月、是我們這個群最活躍的季節、說明世間還有人以群之名在紀念我們、談論我們」

「過去三十年都如此、按大小年或有起伏、但薪火相傳沒有斷過」

「每年燭光熠熠、眾說紛紜如故」

三十年,每年六、七月,薪火相傳,燭光熠熠。提示夠充足了吧?主角所屬的這個「群」,即很可能是六四屠城的死難者。

再讀下去,僅有的形象描述提到,主角「前額開瓢」,所以被暱稱為「爆米花」。一個好端端的人,怎麼會前額傷如爆米花?爆米花的傷口是怎樣做成?沿著六四的線索推斷,主角似乎是前額中槍,極可能是死於槍下。

主角沉迷歷史,志願是做一個「歷史學家」。〈內篇〉通篇幾乎都是關於北京城歷史的考據資料堆疊,但最吸引我的不是歷史資料,而是到底主角——「我」是誰? 文句之間,我得知他在 1987 年是小五學生,即便是他 1989 年死時才不過是個初中學生。通篇都是「、」相間,從來不用句號,又是甚麼原因?

翻書之際,疑問不斷冒起。直到〈內篇〉尾段,疑問逐一獲得進一步的解說,讀來甚是舒懷暢快。以頓號為例,「沒有句號」是因為六四屠城以來,文學界寫的悼詞未有間斷。三十年來沒有休竭,只有不斷的新增內容,持續擴充未完。倒帶回顧的歷史,到 2019 年 6 月 3 日為止,〈內篇〉終結於「明天又是陽間六月四日了、二0一九年是三十年祭、國人特別是香港人從沒讓我失望⋯⋯靜待著那半根香煙、與我哥作最近距離的接觸」。

應該無誤,主角是六四死難者,那他哥又是誰?

乍看接續的〈外篇〉關係不大,表面看來是講飲講食,只談風月的文章。 與前章不同,這部分開宗明義寫道,作者名叫「余思芒」,「在一九八八到一九九0之間那一年的春夏之際,他身心確實受到很大的震盪」。懸念又來了,余思芒是另一個六四人物嗎?

〈外篇〉基本上是「吃貨自道」的平白文字,但字裡行間有時候會不小心吐露出余思芒的一些思想。譬如,他在細說北京飲食之時,突然殺出一句「在舌頭的開放,吃喝的自由上,北京總算還行,也很容易接觸到全國美食」。回想篇章開首的「震盪」時期,這點口腹的「開放自由」,是否對應某方面的禁錮?頗為耐人尋味。

來到〈外篇〉最後一節,直接以「致吾弟亞茫——二0一九年六月四日,廣場三十年祭」為標題,與〈內篇〉緊緊地扣連起來。又一個問題得到解說——余亞茫就是〈內篇〉的主角,而每年燒半根煙的哥就是〈外篇〉的主角——余思芒。

作者的世界裡 尋找讀者的故事

《北京零公里》的野心頗大。讀來,我覺得像是一個世界,多於一個故事。400 多頁 30 萬字的小說,宛如作者建構的大海。讀者在書頁之間航行,必須找到浮木寄託,才不至於迷失。每個人的背景不一,心目中的那根木頭也不一樣。選擇「六四」木頭, 讓我在〈內篇〉、〈外篇〉的大海無阻游走,卻在〈秘篇〉難以串連。要讀通〈秘篇〉,必須從「六四」的單一事件,拉闊到「權力史」的角度,方能再次將一書三篇貫通起來。正如陳冠中也說,《北京零公里》「包括六四,不限於六四」,它的前世今生「少不了毛,不止於毛」。

以「分享閱讀經驗」作為切入點,是因為我認為這是《北京零公里》之於個人最享受之處。我不常在讀書做筆記,但看《北京零公里》的筆記不單是書頁上劃一些圈線,還要夾一張小紙,記錄一些不同頁面出現卻又互相呼應的內容,如偵探查找故事脈絡。陳冠中沒有明言一個故事,而是在敘事行間放下各種各樣的線索,沒有「這個故事教訓我們甚麼」。讀者不能被動地接收訊息,而是要主動地自行收集、重組、梳理,從而得出各自的閱讀後感。

數百年來,作為歷代政治核心的北京,它的故事注定不容易說,說甚麼判斷都肯定有其他觀點抗衡。或因如此,北京故事只能盡量打開來說,說六四大概是 N 種閱讀角度的其中一個。我好奇,若果 「活貨哪吒城」真的存在,今年缺少了陽間的燭光紀念,這個「群」的活貨會煙消雲散、瞬間崩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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