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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探》連載.高仁篇 7】當面對扭曲良心的差使

2019/10/15 — 14:31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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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邊度會有所謂嘅絕對正義,正確嘅手段做奸惡嘅事,奸惡嘅手段做正確嘅事,世事又豈只黑與白?」

(按:人物對話*原為英語)

「好耐冇見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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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咗嚟幾耐?」

「個幾星期左右,不過我兩三日後就走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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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那青年像久未見面的友人般寒暄,他說他只是回來處理一點家裡事情,過兩天便會離開香港。他的身分一直是我心裡未解的謎團,隨著羅倫病逝和其組織的瓦解,我對他並沒有太大敵意,相反還是好奇心佔得更多,然後我們到了一間酒吧,坐下來若無其事地閒聊起來。

他只肯透露自己洋名為 Albert,初中的時候已被家人送往英國,而他與羅倫的關係竟是因一次偶然而起。

他十六歲那年在街上救了一名老太太,本來只道她是尋常老人家,看她身體抱恙便讓她到其家中休息,並嘗試聯絡老太太的家人。

那名老太太自然是羅倫,她著 Albert 不用通知任何人,並請求他讓她暫時留宿兩天。Albert 當時獨居,沒想太多就答應了羅倫的要求。兩天後羅倫不告而別,直到一個月後再次出現在 Albert 面前,令 Albert 驚訝的是羅倫已徹底調查了他的背景,得悉他出身於較特殊的家庭,並表示願意將自己的知識教導給他。

「當時我知道羅倫太太嘅工作之後,幾乎冇乜點考慮就應承咗。」Albert 像回憶起遙遠的往事。

「你學歷都唔差,點解要去學做一個販賣情報嘅罪犯?」我皺眉說。

「呢個就係我同你最大嘅唔同,你成長嘅環境令到你有正義感係理所當然,但我自細就喺爾虞我詐之中,羅倫太太簡直係我嘅救命稻草。」Albert 嘆道。

Albert 師承羅倫,我當然沒懷疑過他的能力,被他詳細調查過背景也非在意料之外,但他說的話卻教我大感奇怪。

「今日唔講呢啲,就當我哋係好耐冇見嘅朋友,一齊飲杯酒。」他看穿了我的想法。

說罷我們都沒再提起工作的事情,我倆都在英國待過一段時間,聊起的話題倒也不少。Albert 大概是我遇過的人之中最聰明的那幾個,當打開話匣子後,他與尋常人並沒甚麼分別,這夜我們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啤酒,離開時大家都有點站不穩腳步了。

「其實邊度會有所謂嘅絕對正義,正確嘅手段做奸惡嘅事,奸惡嘅手段做正確嘅事,世事又豈只黑與白?」Albert 大概是酒意太濃。

「條件苛刻唔代表冇,就算現實迫我哋要低頭妥協,都唔應該否定正義嘅存在。」我皺眉回應。

「……或者有一日,你做緊嘅嘢都會令你改變主意。」Albert 沒再說下去。

我們走到街上,始終道不同,偶然的相遇終須一別。Albert 留下了一個電郵,網域並非尋常可見的,他說這是一個只讀不回的秘密郵箱,假若想找他,可以給他發一個信息。

「多謝你,我一直以嚟都冇同朋友飲酒嘅機會,好耐未試過咁開心。」Albert 說。

他向我揮手告別,望著他的背影沒進人群之中,不知為何顯得格外孤獨,像是將自己完全與世界切割開來。

後來我與他保持聯繫,每次他到香港來都會找我到那一家酒吧,我們避免談及工作的事情,彼此就像普通的好友般相聚。

✽ㅤ✽ㅤ✽

時光飛逝,幾年後香港分部的規模變得愈來愈大,英國總部的管理層亦出現人事變動,換成了許多新臉孔,並指派兩名主管級的人過來,各自出任另一調查隊伍的主管和香港分部的總經理。公司裡許多同僚當時與我一起作開荒牛,奮鬥了一段日子後團隊壯大起來,此時方突然空降的英國管理人員惹起內部不滿,認為是對分部不信任,甚至是過橋抽板的表現。

我當時並沒想太多,畢竟任何公司都躲不過人事變遷,具規模的組織更是充滿內部政治角力,然而,調查工作幹得再出色,處理內部問題卻是另一回事。

新的總經理將香港調查員隊伍分成兩大組,以英國特派調查主管 Philip 的隊伍為 A 隊,而我轄下舊有的香港同僚則為 B 隊,根據工作委託的重要性將任務分派予兩隊。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的隊伍負責了大部分調查保險索償的工作,調查員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對公司來說,與保險索償有關的委託是維持營運的基本元素,但每宗案件賺得的利益並不算太多,且工作程序一樣繁複,真正高回報的委託通常是指與富豪或大企業掛勾的案件,總經理和 Philip 便專門負責此類,並經常外出與大客戶應酬。

與我一起經歷過中國工廠事件的阿妙沒因此被嚇跑,更成了我們其中一名出色的調查員,最近我的調查隊工作太繁重,我也必須一起外出接任務,這天便和阿妙一起處理總經理委派的案件,守在伊莉莎白醫院大堂等待目標。

這次的目標是一名遭遇交通意外的大叔,他報稱腳傷致失去工作能力,保險公司便委託我們驗證真偽。

經過數天的觀察,這次的目標確實頗符合其上報的傷勢,交通意外之後大叔無力工作,身為家中經濟支柱的他尚有妻子及兩名就讀小學的子女,日子過得頗為艱苦。我和阿妙都沒看出任何可疑之處,便將事情如實報告,讓客戶可以安心進行賠償程序。

然而,兩天後總經理把我召了過去。

「*阿仁,客戶對你的工作不太滿意。」總經理淡然說。

「*哦?是說哪一個客戶的委託?」我聞言大訝。

「*就是你親自查的那個保險案,客戶認為你查得不夠徹底,投訴了好一會兒。」總經理長嘆道。

「*為甚麼?我們充分做完了所有調查步驟,足夠證明真偽了。」我皺眉說。

「*我也看了那目標的檔案,看上去是蠻慘的,會同情是理所當然,但你也該懂保險公司追求的是甚麼業績吧?你幹了那麼久該能找到蛛絲馬跡的,就當幫幫長期客戶跑年末的業績報告吧!」總經理說。

我忍不住站了起來,大概當時的模樣有點怒氣沖沖,嚇得總經理往後靠緊椅背,不敢與我搭話。

「*調查工作是中立的,無論目標是慘還是奸詐,我們只能反映真相,因為調查是建基於事實,而事實是絕不容扭曲的!」我斬釘截鐵說。

說罷我轉身走出總經理的房間,即使如何嘗試都按不住心裡的怒火,因為對我來說,調查工作就是幫助客戶找出真相,目標人物慘不慘並不會影響我的結果,身為公司的總經理沒可能不了解商探存在的基礎,他的話不但侮辱了我的專業性,更是直接羞辱我一直引以為傲的工作。

我斷然拒絕了總經理再調查目標的要求,只另外詳細交了一份報告,向客戶解釋我們如何定奪目標的傷勢孰真孰假,阿妙和其他隊員當然非常同意我的決定,但公司內部原本微細的刮痕已然演變成一道裂口,使得後來的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那一刻,我不禁想起 Albert 曾經說過的話,難道當真如他所言,世事沒有絕對正義可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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