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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一起來讀博爾赫斯 — 讀〈一頭狼〉》

2020/2/28 — 22:35

抄寫、攝影:陳卓姿(新中文二)

抄寫、攝影:陳卓姿(新中文二)

【文:梁匡哲】

〈一頭狼〉 博爾赫斯(阿根廷)

在最後的昏暗裡
灰狼悄悄在河邊留下足跡
這條無名的河為你的喉嚨解渴
渾濁的水面映不出星光
這個夜晚
形單影隻的狼
尋找伴侶,覺得寒冷
它是英格蘭最後的一頭狼
奧丁和托爾早已知道
一位國王在他高大的石屋
決定消滅所有的狼
置你於死地的武器已經鑄成
撒克遜狼,你枉活在世上
你憑兇殘不足以生存。你是最後一頭
再過一千年,一個老人
將在美洲夢見你
未來的那個夢幫不了你的忙
今天人們在叢林裡搜尋你的足跡
將你圍追堵截
最後昏暗裡的悄悄的灰狼。

(王永年譯)

 

“A Wolf” by Jorge Luis Borges (Argentine)

Grey and furtive in the final twilight,
he lopes by, leaving his spoor along the bank
of this nameless river that has quenched the thirst
of his throat, these waters that repeat no stars.
Tonight, the wolf is a shade who runs alone
and searches for his mate and feels cold.
He is the last wolf in all of Angle-land.
Odin and Thor know him. In a commanding
house of stone a king has made up his mind
to put an end to wolves. The powerful
blade of your death has already been forged.
Saxon wolf, your seed has come to nothing.
To be cruel isn’t enough. You are the last.
A thousand years will pass and an old man
will dream of you in America. What use
can that future dream possibly be to you?
Tonight the men who followed through the woods
the spoor you left are closing in on you,
grey and furtive in the final twilight.

(Tr. by Robert Mezey)
—— Poetry (1992)

讀這首詩的時候,在比對王永年的中譯本和Robert Mezey的英譯本的過程中,除了不能避免的lost in translation,都能讓我感到這首詩的精妙之處。可惜我不懂西班牙文,並不能夠直接從原文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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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沒有甚麼特別深奧的地方,但是作者的處理值得我們注意。在第一句,中譯本是「在最後的昏暗裡/灰狼悄悄在河邊留下足跡」,但是英譯本 ‘Grey and furtive in the final twilight, /he lopes by,’ 更切合整首詩的氛圍和視覺習慣,保留了神祕感。為甚麼呢?中譯本一開始就說那是一隻「灰狼」,簡單直接,然而就視覺來說,在「最後的昏暗裡」,作為一個觀察者,真的能夠看清楚那是一隻狼嗎?當然博爾赫斯是想到了這點,因此我們看回英文,率先出現的並不是狼,而是 ‘grey’ 和 ‘fugitive’。試想像,在昏暗的夜色裡,我們只看到隱隱約約的灰色,以及鬼鬼祟祟的一團東西,僅此而已。再者這一句還有兩個逗號,造成兩次停頓,剛好符合狼帶有一點遲疑、躡手躡腳的形象。而這句出色之處,連觀察者的狀態都寫出來了,待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我們才看見了 ‘he lopes’ (注意,「狼」這個字還沒有出現),在第二行初。於是我們有 ‘leaving his spoor along the bank /of this nameless river that has quenched the thirst /of his throat’ 這個超長句,這句詩意也很淺顯,只是講「他」因為要逃避追捕,而喝河水解渴。可是情節簡單是一回事,詩節怎樣安排情節是另一回事。中譯本說「灰狼悄悄在河邊留下足跡/這條無名的河為你的喉嚨解渴」,讀起來感覺是灰狼先留下足跡,再去喝水的,有種時間順序在內。這種時間性來自斷行,以及完整句子各自的主語的放置(即灰狼與河)。結果讀出來就像「最後的昏暗裡/灰狼悄悄在河邊留下足跡」是一組,而「這條無名的河為你的喉嚨解渴/渾濁的水面映不出星光」是另一組句子。但是這個句子在英譯是跨了四行的複合句,是一個長鏡頭,沒有被打斷的。此處英譯本發揮得恰到好處,中譯本沒有譯出 ‘along’(沿著)的意思,但狼是沿著河邊留下足跡的,這一串長的句子的每一個字不就像狼所走出的痕跡嗎?再加上,英文用 ‘that’ 把上下文連繫起來,所以句意上是連貫的,有暮色,有痕跡,有河水流動幾個元素交織的安靜圖像。再者,把河水也描述得相當生動,強調了狼的渴意,活像水會主動地為喉嚨解渴,也是精彩的一筆。而 ‘thirst of his throat’,不但有thirst 和 throat的頭韻效果 ,而 ‘throat’ 處於下一句的開頭,呼應了喉嚨就處在整個狼身的前半部這一點。

至於「渾濁的水面映不出星光」與  ‘these waters that repeat no stars.’,我們可以看到中譯者加入了自己的想像,把無法映著星光的河水想成「渾濁的」,然而英譯卻沒有形容詞。也許,這根本與河水乾不乾淨無關,而是一種心象,有可能是狼在喝水而攪動了河水,也有可能是在狼無暇去看星光,如果星光象喻某種美的可能性,那這種可能性在生死存亡之間,也變得了無意義。直到第五句, ‘Tonight, the wolf is a shade who runs alone’, 狼才第一次出現。但是經過前面幾句的鋪墊,尚未現身的狼早已豐富起來。事實上,西班牙文的原文也是這樣處理的。這個文字所模擬的狼的動態,是中文的意譯難以再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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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這首詩也有涉及到北歐神話的部分,亦是博爾赫斯博學之處。 ‘Odin and Thor know him.’,有看過雷神系列電影的我們應該不會對奧丁與托爾(或譯索爾)完全陌生吧。但是奧丁與托爾到底跟狼有甚麼關係,是解讀時需要知道的。首先,為甚麼他們會知道狼呢?這有點像派系鬥爭的故事。簡言之,洛基之子,是一隻名叫芬里爾 (Fenrir) 的狼,諸神之王奧丁希望能夠將他改造,於是派遣自己的兒子托爾把他與其他兒子接來,芬里爾長得日漸兇殘,然而經歷一番折騰,最後依舊沒法把芬里爾馴服,甚至後來在諸神的黃昏中(諸神對巨人之戰),芬里爾最後吞噬了奧丁,而也被奧丁的兒子維達 (Vidar) 所殺。如此的過節,奧丁與托爾自然知道他了。同樣平行地,人類與狼也始終處在對立的局面。在面對殺害的威脅中,狼與芬里爾面對的命運是近似的,而在詩中交纏在一起了。略為可惜的是,中文版把它分行了,要稍微想一下才知道要消滅狼的「一位國王」指的是「奧丁」。英文版讀來較一氣呵成:

‘Odin and Thor know him. In a commanding
house of stone a king has made up his mind
to put an end to wolves.’

好的詩人總是懂得幽默的,博爾赫斯也不例外。而所謂幽默,就是退後一步,審視自己的位置。

‘A thousand years will pass and an old man
will dream of you in America. What use
can that future dream possibly be to you?’

美洲老人就是博爾赫斯,確實,一個詩人無論怎樣思考,都無法改變一隻狼當下的命運,何況還隔著千年。詩人對於現實是無力的,也被現實所制約。而博爾赫斯也相當誠實,寫作能夠指涉的不過就是自身的「不可能性」,任何的關懷往往只有書寫的「痕跡」本身留下來。中文譯成一個陳述句:「未來的那個夢幫不了你的忙」,就沒有了自嘲的意味。而英文是一個問句,邀請讀者一起來回答,更具開放性。

末後三句,既是詩首的變奏,又是推進。其實在整首詩的時間軸,只有前四句與末後三句在「向前」,從「河流」到「森林」,便是一路留下的痕跡。而這種推進同樣是情感上的,當讀者隨著作者向這隻狼移情,在人稱方面也悄悄做了轉換,從前四句的 ‘he’ 和 ‘his’,到末三句的 ‘you’。就是說,他不再是我們觀察的對象,而是可以同感的。相比起來,中譯一直用「你」指稱狼,就不夠細緻了。而狼為甚麼又復歸 ‘grey and furtive’,是因為沒入夜色,再度變得模糊。博氏對變化的觀察入微,這也是中譯前後都用「灰狼」沒有捕捉得到的。

讀這首詩不免會想起〈狼之獨步〉,跟紀弦的狼相比,雖然同是孤獨,此詩的狼落魄得多,紀弦的狼則對其孤獨頗有自傲之氣。不同的解讀固然很多,用一種人本主義來看,狼作為人的「敵人」,兇猛的象徵在這首詩給消解了。也可以用生態詩的角度來切入,在人類發展歷程,狼未必是食物鏈上層的掠奪者,而是預備做犧牲的一員。

附錄:

〈狼之獨步〉 紀弦(台灣)

我乃曠野裡獨來獨往的一匹狼
不是先知,沒有半個字的嘆息
而恆以數聲悽厲已極之長嗥
搖撼彼空無一物之天地
使天地戰慄如同發了瘧疾;
並颳起涼風颯颯的,颯颯颯颯的:
這就是一種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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