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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三聲 -《快雪時晴》觀後

2018/11/19 — 10:18

睽別八年,才有機會欣賞「國光劇團」的新編作品《快雪時晴》。

不由得滿懷感慨,長嘆三聲。

若不是為了看戲,也不會深究《快雪時晴帖》到底是甚麼東西。恕我孤陋寡聞,「書聖」王羲之的遺墨,只在書本上見過《蘭亭集序》的照片。原來《快雪時晴帖》是王羲之寫給一位姓張的朋友(帖中以「張侯」稱呼)的短信,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館。但其內容隱晦難明,其中「未果為結力不次」七字,到底該如何斷句和解釋,至今眾說紛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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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帖是一件已完成的藝術品,背後的故事也許很動人,但書帖本身卻不會透露任何蛛絲馬跡。如今以書帖入戲,倘若戲文不能緊扣書帖的來歷,難免招致名不副實之譏。然而一板一眼的按照王羲之致書張侯的故事(如果能夠考證出來的話)來敷演,又未必有甚麼意思。因此以書帖入戲,難度極高。編劇施如芳選擇以《快雪時晴帖》流傳的經過為軸線,貫穿中國二千年來的離亂與哀愁,何止別出心裁、不落俗套?更可謂藝高人膽大。

此其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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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中國歷史上南北分裂、社會動盪為時代背景的戲劇作品汗牛充棟,但劇中時空橫跨近二千年的作品,卻不多見。原因很簡單,時代背景愈複雜,內容和製作上就愈難駕馭。然而《快雪時晴》不避艱難,採用三線並進的策略,彼此主客分明,但又互相扣連,更能彰顯鮮明、深刻的主題。首先,《快雪時晴帖》的收信人張侯(「侯」是尊稱,不是名字,戲中安排他姓張名容)是主線的主人公,父祖輩隨晉室南渡,自己卻不忘故土,矢志光復。戰死之後幽魂不滅,飄泊於殘唐五代、南宋和滿清三個時代,就是為了追尋王羲之書帖的深意。另有兩條副線:一條是沒有時代背景的裘姓兄弟,由於各為其主,竟致骨肉相殘。另一條則是近代離亂的縮影--因為戰火,女兒失去了父親、妻子失去了丈夫;男孩胡裡胡塗被強徵入伍,沒來得及回家告別母親,一去就是數十年。

類似的故事,我輩雖未親歷,卻自小耳熟能詳。因為家裡總有長輩,有意無意間成為其中的主角。而我們今天面對的困局,何去何從的茫然失措,或多或少是這些故事的延伸,甚至變奏。因此看到兩條副線的時候--尤其是平民百姓顛沛流離、徬徨無主的場面,感受特別深刻,淚水再次不問情由的奪眶而出。至於裘姓兄弟的段落,則充滿反諷意味,令人深思良久、低迴再三。怎麼說呢?兄弟倆一個名「平」、一個名「安」,合起來就是「求平安」,正是他們獨守家園的母親最熱切的盼望。然而他們所效忠的國家,一個喚「虎」、一個稱「狼」,不必對號入座,也自心照不宣。兄弟倆兵戎相見之時,冷眼旁觀的國主只管大喊「效忠國主」、「誓守江山」,在這些冠冕堂皇的旗幟之下,人的性命與尊嚴,再無立錐之地。但是,如果沒有人,國家還有存在的理由和意義嗎?俗語說:「人命關天」,實在半點不錯,因為每條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無法補償和替換的。然而在當權者的眼中,一條條鮮蹦活跳的生命,只是一顆顆可以棄如敝屣的棋子而已。

這兩條副線時空交錯,一條沒有時代背景,一條設於近代,分別採用京劇和西洋歌劇的表演手法,但內容仍是一脈相承;彷彿提醒著觀眾,無論甚麼時代,為政者的嘴臉始終沒有太大改變。猶幸劇本寫得溫柔敦厚,以古今兩名母親「掘一畝心田」的溫婉沉靜,反襯現實的殘酷與荒謬,控訴的力度不輸慷慨激昂的吶喊,而撩人哀感的力量則遠勝之。

離亂之際,聚散無常、生死難料。孰令致此?何日方得太平?若說這是兩條劇情副線的控訴,張容穿越諸朝、尋找故友書信的主線,則可能是一闋安魂曲,藉以解答「何以自處」的問題。

驟然看來,這條主線不太容易明白--幽魂不滅,怎麼會是為了故友一封如此尋常的書信呢?我是從張容對自己身分的執著來理解的。「清河張氏」與「山陰張侯」,本貫在河北,寓籍在江南,距離和郡望都相差十萬八千里。所以他接到書信時,有點生老友王羲之的氣,覺得對方以「山陰張侯」稱呼自己,不僅貶低了身分,更是忘本。直至張容戰死,隱約間聽到有人呼喚「山陰張侯」,才驚覺這是他僅餘的身分--除了他自己,沒有人再記得他是「清河張氏」的子孫了。於是他鍥而不捨的追尋,希望找到王羲之的遺墨,作為自己身分的憑證。在這個過程中,他目睹書帖輾轉流傳的經過,逐漸領悟王羲之以「山陰張侯」稱呼自己的深意--

「欣於所遇,天真還復來。」

「欣於所遇」,其實比「隨遇而安」境界更高。「安」是平靜、適意,「欣」是喜悅,兩者之間的距離因人而異,但肯定不會接近到哪兒去。張容看到原來寫在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字給移到帖中,就知道那是摹本,原件早已亡佚了。但他還是心懷感激,因為他明白到「若不是,有此摹本傳,怎能夠,留得個,似假還真在人間」,讓他「見字如見故人面」。「見字如見故人面」,大概就是讓他欣然的理由--能夠保存跟故友的一點連繫,哪怕是間接的、哪怕是贗品,也沒所謂了。

人生在世,我們總是被外在的事物所牽絆,所以往往「心隨境轉」;周遭的環境愈是使人應接不暇,內心就愈是不得安寧。離亂之際,尤其如此--既然性命、身家也是俎上魚肉,又哪有安寧之理?更遑論欣然了。可是張容的故事告訴我們,時代愈艱難,愈需要苦中尋樂。打落門牙和血吞之餘,能夠向殘酷現實保持微笑,正所謂「形骸落盡見從容」,也是一種無聲而有力的抵抗罷?

此其二嘆。

好幾年沒看到「國光」的新作了。誰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原來「國光」在傳統戲曲現代化的道路上,已經走得那麼遠了。

《快雪時晴》開宗明義是一場京劇與交響樂混搭的演出,不應也不能以傳統京劇看待,但不失為戲曲現代化的可喜嘗試。累積了《金鎖記》、《百年戲樓》等成功的經驗,《快雪時晴》在糅合傳統京劇唱腔和交響樂、現代劇場燈光、布景等舞臺技術方面,更見成熟。其中京劇音樂與交響樂之間的轉折十分流暢,毫無突兀之感,可知編曲上定然費盡心思。最難得是京劇部分,仍採用胡琴和鑼鼓等傳統樂器演奏,交響樂器並無越俎代庖,頂多只是從旁協奏一小段,充分尊重戲曲音樂的特色。而最值得借鑑的,是編劇和導演始終站在現代人的立場,純熟運用傳統戲曲的表演手法,與西方交響樂來一場新鮮有趣的jamming,卻沒有被傳統思想束縛住。簡言之,《快雪時晴》的內容是貼近現代人心的,表演手法上則是新舊兼容、東西互補。既擁有深厚的傳統根柢,又勇於博采眾長,力求創新,正是「國光」臺前幕後最令人心折之處。

八年前,「國光」新編京劇的扛鼎之作《金鎖記》來港演出,給我視覺和心靈上的震撼,至今記憶猶新。此劇糅合傳統京劇唱腔和音樂、現代舞臺技術,各司其職,又配合得恰到好處。加上編劇王安祈老師把張愛玲的原著揣摩透徹,寫成簡鍊明快的改編劇本,即使觀眾沒有讀過原著,也可以感受到原著冰冷、銳利、直刺人心的筆鋒,堪稱當代戲曲的典範。猶記得當年謝幕時,魏海敏老師五體投地向觀眾致謝,不禁心想:「魏老師忒地謙虛了。我們做觀眾的,何嘗不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原以為《快雪時晴》是「國光」近年新作,翻閱編劇施如芳老師去年出版的劇本集才知道,原來已是二零零七年的作品,比《金鎖記》來港演出更早了三年!

這種「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覺,跟去年欣賞《蜷川馬克白》之後的感覺如出一轍。當我們仍在重複所謂「成功」、「受歡迎」的套路而沾沾自喜,甚至把陳腔濫調當作神聖不可侵犯的「傳統」,還沒意識到內容上多麼陳腐衰朽,人家創新與探索的步伐卻從未停止。當我們羨慕、讚歎人家的舞臺設計美侖美奐、場面調度細緻精準、糅合不同表演藝術的元素而不失傳統和文化自信,可是攀比的對象,已是人家多年前的實驗成果,我們至今難望項背。沒錯,體制上的局限,要克服已經夠艱難的了;但更令人心焦的是,在臺上臺下參與劇場的人,是否具備清醒的頭腦、廣闊的胸襟、深厚的學養、堅定而持久的決心來改變這個現狀?我們還要蹉跎多久,才看到真正的曙光?

此其三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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