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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駱以軍事件】如何少點retard,多點好東西可以讀?

2020/4/4 — 13:47

駱以軍,圖片來源:貿發局片段截圖

駱以軍,圖片來源:貿發局片段截圖

編按﹕本文回應駱以軍被指抄襲事件,詳請看事件報道

我原本以為事件今天就差不多結束,沒想到依然火爆。至於還有剛剛才接觸到的朋友,這並不是一件可以用一句解釋得完的事件,其實我連動詞也不知道怎樣選——駱以軍抄襲/剽竊/引用/參考/挪用了劉芷妤尚未成形的小說,其後在網絡引起巨大迴響。

五年前fb上流行吵架,吵來吵去罵來罵去,那時我朋友說:在網絡吵架,贏了也是retard。我銘記於心。但有時就是想講兩句,還寫第二篇。之前才跟朋友笑那些每天都在狙擊的是不是沒事好幹,但看來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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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步來看,當事人暫時沒有發言,出版社也沒有新消息,而支持和反對派分眾明確,搞得像世代之爭。《明朝》一本書先後挑起兩波論戰,我想連駱以軍都始料未及。最初也沒人想得到,那時大家都只有哀嘆:「好厚啊,好多字啊,怎麼讀啊。」結果現在還是不得不讀。

回到這件事上,其實我也想過用別人的點子,也想過自己的點子被拿去用會怎樣。幸好我個人沒趣,講出來的故事別人除了把我灌醉讓我閉嘴外沒出過甚麼差錯,這一切都只是純真的擔憂。但可能性低並不等於不存在,如果我的點子被幹走了,我真的沒甚麼辦法去索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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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位思考,事情鬧得那麼大,前輩們會否也想到,假如今天是自己踩到雷,可以怎樣處理?鬧得沸沸揚揚,我假設一定有人想過這種可能性。我自己思前想後,發覺這沒有辦法處理,唯一的方法是不要這樣寫。我之前在當助教時也想過把一些學生寫進小說裡,然後想了想,這不道德,而且後患無窮,不要幹。

替駱說話的有不少創作者,他們會覺得這是正常發揮,因為大家可能都是這樣運用經驗的。因為很難,駱以軍十幾年前在《經驗匱乏者筆記》裡已經提過,「小說寫到一定年歲,就有限經驗深植密耕,明眼人一看:此老狗玩不出新花樣也。」其實很慘。替他說話的還有親友團,都是看fb被感動或本身熟悉的人,我並不懷疑大家認識的他是好人,只是敏感,以及卡關。那並不代表甚麼,所有人都有幾個缺點。文學不是聖人選拔大賽。文學不是宗教。

只是需要一種更好的文學,但還沒人想得出來,好難。三十年前創出一種新技法殺出血路的駱以軍,讓虛構與真實擰在一起難分彼此的他,如今坐在評審與老師的位置上,自己已在小說的修羅道上卡關了,又對還沒創出新技法而焦頭爛額的寫作者們作出這種(過晚的,三十年前的,私小說的)行為,其實就是事件最初鬧大的原因。後來的事,我在上篇都講了,都是陰差陽錯。

所以需要的其實是制度,我討厭在文學上談制度,但真的沒有純粹的創作自由可言。昆德拉在《相遇》裡寫:「作家首先是個自由人,他有義務不讓任何限制破壞自身的獨立,這樣的義務高於其他一切考量。」於我而言,這是被法國制度保護得很好的托辭。我們要思考的是,怎麼能在這麼難的命題上保護好彼此。如果沒有因此訂立到一個良好的規範與制度,駱劉事件就沒有意義了,只成為一場毫無意義的口水仗,這就是我與朋友對retard的定義。「殺掉」一個老作家很爽嗎?我沒甚麼快感,看到有人想把他往死裡打更是不是滋味,看到有人想要人格謀殺劉更是不明所以,何苦呢。我本來還想研究駱以軍呢,雖然也一起卡關了。

我自己不信任寫作會,不信任講故事大會,抑或從大學時期對於創意寫作課程已經有點懷疑,其中一個原因正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的機會,最主要還是我習慣在創作上獨自摸索。但香港跟台灣也不同,表達能力與方法也不同,畢竟連劉芷妤也說過,講故事大會對她來說是「開心」的,是可以讓她「有各種浮想聯翩,重新想要寫作」的。如今我們要解決的問題是,可以把「不要互相抄襲/剽竊/引用/參考/挪用」的作法,由不明文的「規範」,轉變成明文的「制度」嗎?

落落長說了好多,這應該是我的最後一篇。整個事件由始至今,我都一直想起J. M. 柯慈的《屈辱》,一直是我最愛的書之一,也是從駱以軍那裡讀到的。書講述一個中年教授,與他的學生發生性醜聞,女學生一開始是願意的,第二次則是半推半就,幾乎強暴。其後事件被捅出來,教授堅拒認錯——「告白,道歉——為甚麼那麼想要叫人卑躬屈膝?四周突然寂靜下來。圍繞著他的人就像圍堵一隻奇怪的野獸,不知要怎樣下手。」

其後當然,教授需要離職,離去,人生重頭再來,整部小說都是對於他的懲罰。全方位的懲罰,把他丟到農村,讓他家庭破碎,讓他失去人生意義,這都是從一宗醜聞開始的,他的餘生盡是屈辱,disgrace。我們要想的是,假如他最初就道歉了,懲罰/口誅筆伐的力度與硬度究竟如何?如何保障被傷害到的人?如何避免下一個受害者?

如何建立一個互信的制度,讓先行者與後來者都可以寫好一點?少點retard,多點好東西可以讀?

(原文刊於作者 facebook,文題為編輯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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