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童當中 — 讀楊牧詩中的學童、孩子和年輕一代

記得最迷楊牧詩,是八十年代初由楊牧一口氣推出《禁忌的遊戲》和《海岸七疊》兩本詩集,以至八六年推出《有人》的時候。

《有人》尤其石破天驚。〈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固然讓我眼前一亮,這於楊牧來說是屬於非常破格的詩,慷慨激昂與婉轉低迴處,俱動人心神,乃楊牧寫詩生涯以來極少數的主要以「氣」駕馭而非一味以技巧操作的詩。

然而,相對於氣魄寛宏的大哉問,這些詩集裡還有一些小片段,至今仍留在我的印象中久久不散,如〈在雨後的水涯遊戲〉:

我時常在紫藤影中認識流水的

形象,於書籍的摺痕裡看到

針線盒和木馬。遠方城市

有人在沐浴前散步,以星星的速度

過街。左手花籃,右手牽著孩子

在麵包店前停下,弓身

將孩子的鞋帶繫好

……

有人傍著柳條餵水禽,又停下來

將孩子的小白帽扶正戴好

「弓身 / 將孩子的鞋帶繫好」、「又停下來 / 將孩子的小白帽扶正戴好」……這是一幅一再凝定的、靜美而溫馨的親子景象,於楊牧當時而言自有特殊意義。在「眉批和注釋,校斟,類纂,和翻譯」中,在「玄學的枝節」中,在楊牧長期而孤寂的書齋與鑽研學問的生涯中,一再摻入孩子的形象和細物,那種關顧之情,溢於言表。那也應是楊牧當時新婚不久並剛誕下孩子的心情具象,雖然,我們也可廣而及之,以這孩子象徵一種希望,一種對前途還有所慰藉,還有所盼待的願景;而這願景,必須以莫大的心力與忍耐來維持。這種充盈春天氣息與陽光味道的盼待,也在稍前的、寫於其子即將誕生時的〈海岸七疊〉一詩中看到:

這時日光已經越拉越長了

照滿你的院子和我的書房

春天即將來到,下一代

會比我們活得更充實放心

在臺灣,辯才無礙而剛強

雖然他是在外國出生的孩子

在一個黑潮洶湧的海岸

「下一代」的迴響,復見於楊牧兩個月後因事而作的〈悲歌為林義雄作〉:

逝去,逝去的是年代的脈絡

稀薄微亡,割裂,繃斷

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

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

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相對於〈海岸七疊〉明朗、從容而自信的聲音,〈悲歌為林義雄作〉無疑因事情的陡變而變得不能自已地聲嘶或近於吶喊了。發生於1980年2月28日的林宅血案中,美麗島事件被告、臺灣省議會議員林義雄的母親和一對七歲雙胞胎女兒慘遭刺殺身亡,九歲長女重傷;事涉「下一代」,怎不為這懸而無告而兇嫌幾乎呼之欲出的血案更添一重悲慽與憤怒;楊牧發言為詩,江河直下當然是有以致之。而看著胎兒成長,以至呱呱落地、襁褓學步的過程中,由此孩子念及彼孩子,由美國北西北一隅小天地念及臺灣故鄉的廣漠大地,楊牧筆下亦隨之激盪或婉轉起伏,而我們也從中歷歷可見其詩的關懷與變化。

楊牧寫孩子,寫學童,其來有自。楊牧心儀愛爾蘭詩人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 1865-1939),不僅譯了大量葉慈的詩,早年還步趨葉慈名詩 Among School Children,寫了同題作〈在學童當中〉,收入《北斗行》詩集裡。

楊牧此詩開首,還引了葉慈原詩最著名的末節四句:

O chestnut tree, great rooted blossomer,

Are you the leaf, the blossom or the bole?

O body swayed to music, O brightening glance,

How can we know the dancer from the dance?

(啊栗子樹,偉大深根的開花者,

你究竟是葉,是花,抑是幹?

啊旋向音樂的肢體,啊閃光一瞥!

我們怎能自舞辨識舞者?

——楊牧譯)

葉慈原詩,是寫自己六十歲時,以一個「公眾人物」(葉慈時任愛爾蘭國會參議員)的身份探訪一家愛爾蘭學校;葉慈在老修女的陪同下,很細緻地觀察學生的活動:「孩子們練習計算和唱歌,/ 學習各種讀本,以及歷史,/ 剪裁,和縫補,凡事整齊清潔 / 盡可能符合現代要求——孩子們 / 詫異的眼睛一時都盯著我看,/ 一個面帶微笑的公眾人物」。當然,我們都知道,葉慈在這詩裡寫得最多的,還是對其多年縈繞在心的意中人毛德崗(Maud Gonne, 1866-1953)的追憶與戀慕(單戀),以及時光的不可逆轉,生而為人之徒勞,等等。他在孩子的臉頰和髮色中看到戀人昔日的形象:「於是,我的心境大大為之狂亂:/ 她是活生生的學童站在我正前方」。學童喚來昔日的時光,但也同時赫然讓詩人驚見時光的飛逝:戀人文藝復興式的美,如今變成「彷彿灌飲了風」的「空洞臉頰」,而詩人自身,也成了「一種屬溫馨的老朽的稻草人」,以「舊衣衫掛舊桿子上嚇飛禽」,在學童面前「保持微笑」如他現在的樣子。時光的不可逆轉,也見證了生育之徒勞,一切「實存」到最後也只會「照樣粉碎人心」,這詩無疑充滿了詩人的感慨與無奈;然而,詩人的人生智慧啟迪又豈止於此:在最後一節,葉慈以「開花」和「舞蹈」為喻:「開花或舞蹈莫非勞動,當 / 肢體不是為取悅靈魂而創損,/ 或者,當美不是因其絕望而發生」,這裡「勞動」在原文裡是labour,也有「分娩」的意思,因此,葉慈在這裡是以一種充滿生命力、創造力的「開花」和「舞蹈」為喻,並指出由此創造出的美,與生命,乃渾然為一整體的:栗子樹不是個別的葉、花和幹,而是它們的總和;舞者不能與其旋轉搖擺和動作分開;推而廣之,生命的年輕與老朽也如是,美與醜也如是,乃渾然為一整體;而詩人與其所戀慕的人,如詩中所喻,毋乃「蛋白和蛋黃」,也是在「一個殼子裡的」。

是以葉慈此詩,畢竟還是在閃爍的智慧中透現一層積極的意義。楊牧寫於1975年12月的〈在學童當中〉,裡面自然充滿了葉慈的回音;而這首詩,也是情詩無疑,只是楊牧那時不過三十五歲,心境自與六十歲的葉慈有別,不過,對時光的敏感還是相通的,如詩的開首:

樹影向東移動

那是時間的行逕

我們挪向七里香下

衣上沾滿秋天

脫落的葉子。蓮花在

水池裡,白火雞

棲息枯木上。我們

在學童當中

這種時光的消逝也在詩末呼應:

樹影向東移動

那是時間的行逕

你戀愛著,戀愛著

間奏的橫笛,我們

在學童當中

詩中的「你」,自是詩人傾慕的戀人。而當中也不無兩種情緒狀態的對應,如「不是陌生,也不熟悉」便一再出現,又如「遺失 / 尋覓」、「回落 / 升起」、「滿天似雪的花朵 / 苦澀的果實」等等。而「學童」的作用,在葉慈詩中,是勾起昔日回憶,與戀人形象疊合,並映照一種今昔之別的時光命題;在楊牧詩中,則無疑發揚了更為積極開朗的一面:

然而我們,我們

在學童當中——

不是陌生,也不

熟悉——今早遊戲的

圓圈比蓮花的

水池寬闊,歌聲

比噴泉生動……

除了「花」,「樹」和「舞」這兩個葉慈詩的中心意象也同時出現:

我彷彿看到你,真的

在學童當中

你在學童和我當中:

一棵光榮的果樹

我不能擁抱的

華麗;一名舞者

我不能追隨的

旋律。你沒有名字

我發覺,我也沒有

他們也沒有名字

然而,這裡楊牧跟葉慈不一樣,他沒有向上推及至哲理層次上的化解,而是耿耿於「不能擁抱」、「不能追隨」的區分,雖然,從「你」、「我」與「他們」俱「沒有名字」這一點上,仍有與葉慈渾然一體論相通之處。

無論如何,因為學童,因為愛戀,楊牧這首詩還是跟他同期的大多數作品有別。或許,正如他在《北斗行》後記裡所說,這首詩不同於〈月光曲〉、〈淒涼三犯〉和〈孤獨〉等比較有名的詩,是他那時期寫得「比較開朗的詩」。雖然,這首詩以後來的詩來衡量,還是遠遠未臻佳境,但可以說,楊牧的詩已從古典浪漫與抽象憑虛的境地中漸有部份變得具體落實,而這,或許得力於他第一次從美國返臺,擔任臺大外文系客座教授一年的關係:

「這一年在臺大教書,使我有機會和幾乎脫節的昔日生活連結起來,對於我讀書和寫作都有許多好處。〈在學童當中〉所要表現的也有這點意思。但我所指的學童,真是有一天我在榮星花園碰到的一群小學生;後來我班上的大學生以為詩中的學童是他們,我笑而不答,有意將錯就錯。」

我不敢說楊牧在美國就必定與昔日生活,甚或與日常生活脫節,但從楊牧詩中的表現看來,他久不久回臺灣教書,面對莘莘學子和故鄉母土所帶來的跟自己血肉相連的回憶與現實當下的激盪,總是帶來讓我們讀得比較愜意或更有共鳴的詩。

3

而其中,就是收在《有人》裡的〈學院之樹〉:

在一道長廊的盡頭,冬陽傾斜

溫暖,寧靜,許多半開的窗

擁進一片曲綣兇猛的綠

我探身端詳那樹,形狀

介乎暴力和同情之間

一組持續生長的隱喻

劇痛的葉蔭以英雄起霸的姿勢

穩重地覆蓋在牧歌和小令的草地上

屏息安定,乃有千萬隻金鳳之眼

仰望天上慢慢飄流的魚狀雲,又

如大航海時代錯落兀立甲板上的水手

在長久節制的尋覓過程裡

凝視平靜燠熱的海面,北回歸線之南

南回歸線之北,不期然

發現一群季候性的水族

正沉默地向西泅游 

「彩色蝴蝶,」一個小女孩輕聲

驚呼道。我回頭看見她

戀慕地(肯定是教授的女兒)

瞪著身邊一扇半開的窗說:

「我想要這隻彩色的蝴蝶——」

我們趨近那憩息的三色堇

兩翅疊合在夢裡:「我想

把它捉到,我想然後我想

輕輕將它夾在書裡。不疼的」

 

不疼,可是它會死

留下失去靈魂的一襲乾燥的彩衣

在書頁的擁抱裡,緊靠著文字

不見得就活在我們追求的

同情和智慧裡。我低頭看那小女孩

淡淡的黑髮淺淺的眉,有一天

她將成長在書裡,並且倚窗

注意到一棵奮起拔高的樹,驚奇

以無數垂落的手勢訴說同情和

智慧,鳳眼仍然仰望天上的雲—— 

因歲月而帶著慈藹的神色

——像旗幟一樣招展著,又像

成群的彩蝶在春天的風裡飛

「那時我是老人了,」我說:

「然而我會永遠認得你」 

她開心地笑:你喜歡看

一串一串的肥皂泡麼?」

對著半開的窗子

 

在一道長廊的盡頭,冬陽傾斜

溫暖,寧靜。那小女孩

勾起一串斑斕的泡沫

吹向虛無。薄薄的幻影逸入

罩滿猛綠的庭院,如剎那的美目

瞬息眨過交錯的日光

消逝在風裡

我兩手扶著欄杆外望

一串又一串的泡影從眼前閃過

那棵樹正悲壯地脫落高舉的葉子

這時我們都是老人了—— 

失去了乾燥的彩衣,只有甦醒的靈魂

在書頁裡擁抱,緊靠著文字並且

活在我們所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裡

這首詩的詩藝圓熟程度,已跟八年前的〈在學童當中〉不可同日而語。楊牧寫這詩時,是1983年11月,也是他再度返臺擔任臺大外文系客座教授的一年。所謂「學院之樹」,正是「一棵具體長在臺大文學院中庭的印度黃檀木」(見《有人》後記〈詩為人而作〉)。

這首詩一開首,便充滿楊牧常見的優而為之的寧謐溫婉、夢境一樣的語調氛圍和參差滲染的學院典故和用喻: 「一組持續生長的隱喻 / 劇痛的葉蔭以英雄起霸的姿勢 / 穩重地覆蓋在牧歌和小令的草地上」;然而,這首詩能讓人出奇地端詳,細細跟隨其迂迴有序的鋪展,而終至於抵達一種超然而崇高的象徵境界,還是得力於一個「小女孩」的角色。

這小女孩「肯定是教授的女兒」,但她無論是誰其實也沒有多大關係;她就如之前所說的學童一樣,代表一種天真、直覺的存在,一種與大人們有所對照的存在。是以小女孩看見美麗的東西,如「彩色蝴蝶」,便會「驚呼」,會要求捕捉它,擁有它,「輕輕把它夾在書裡。不疼的。」

「夾在書裡」,不過是「輕輕的」,然後還補充一句:「不疼的」。這是小女孩的天真一面,也是詩人調度文字想要達到的效果:因小女孩這些話語鋪陳,以及具體語境,我們讀來才會覺得格外投入,以至後面緊接而來的道理述說便沒有障礙了:

不疼,可是它會死

留下失去靈魂的一襲乾燥的彩衣

在書頁的擁抱裡,緊靠著文字

不見得就活在我們追求的

同情和智慧裡。

這幾句話在詩末稍稍變化又複述了一次,可見是此詩題旨所在。而這一番話,正正是身處學院中的楊牧所時刻警醒著的:學院中的工作緊靠著文字、學問,但若然失去靈魂,所謂學問,或文學,便只是「一襲乾燥的彩衣」而已,那是「死」的文字,「死」的學問,沒有「活」在我們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裡。

是以,若然「活」在同情和智慧裡,是可以在「書」裡「成長」的,這是詩人對小女孩,也就是「下一代」的期盼:

有一天

她將成長在書裡,並且倚窗

注意到一棵奮起拔高的樹,驚奇

以無數垂落的手勢訴說同情和

智慧,鳳眼仍然仰望天上的雲——

因歲月而帶著慈藹的神色

——像旗幟一樣招展著,又像

成群的彩蝶在春天的風裡飛

「那時我是老人了,」我說:

「然而我會永遠認得你」 

 

「那時我是老人了」,詩到這裡,我以為,便與葉慈〈在學童當中〉一詩滙流了。葉慈的栗子樹渾然一體,包容一切,六十之齡的葉慈以詩的智慧啟通時間的秘道;這裡的印度黃檀木,也在時間的起落裡成為象徵。而詩人那時已是老人了,然而因為同情,因為智慧,「我會永遠認得你」,永遠,不就是超越了時間麼?

隨後小女孩勾起的一串一串斑斕的「肥皂泡」,不為增添詩的夢幻色彩,而是強化了一種「虛無」和「消逝」:畢竟現實裡,時間乃不可逆轉,大樹終會「悲壯地脫落高舉的葉子」,而「這時」,「我們都是老人了——」,注意,是連小女孩都是老人了,然而在精神感通的層面上,這又有甚麼相干呢?老了,以至死了,只是「失去了乾燥的彩衣」,但還有「甦醒的靈魂」,它「在書頁裡擁抱,緊靠著文字」,並且會一直「活在我們所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裡」。

雖然楊牧在《有人》後記裡說:「具體的樹在經過詩的處理之後,難免就轉化為某種象徵。」誠然,「學院之樹」已由臺大文學院中庭的一棵樹,經詩轉化為象徵;然而,也不得不說,此詩所寫的具體的樹,與具體或也有可能是虛擬的學院內的小女孩,也因其落實的述說與互動的對白而多了貼地或可讓讀者追隨的人間味,而這也是楊牧返臺一段時間內漸而開啟的詩的其中一面,這變化,我認為是可貴的。同樣寫樹,兩年後楊牧回到美國所寫的〈秋探〉,便又是另一回事了;縱然〈秋探〉的用喻、聲律節奏均極其出色,「慈和的殺戮」也讓人印象深刻;緃然,楊牧在後記裡也說過:「變化的是詩的表達方式,可並不是詩的意圖和關懷」。 

《有人》詩集裡的扛鼎作〈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固也和年輕人有關,也是楊牧客座臺大時期的力作,詩成於1984年1月,亦即〈學院之樹〉完稿後兩個月。詩太長,這裡不全引。這詩無論內容與語言,俱比〈學院之樹〉更進一步:內容上,借一個臺灣年輕人對時局和歷史的困惑和控訴,反覆詰問詩人關於有沒有公理和正義的問題,而論及的範圍,涵蓋國族、文化、語言、教育諸問題,可說是借年輕人的際遇和思考,把臺灣面對的各種問題集於一詩,而這,若楊牧不處身臺灣,不與臺灣年輕人與學子共處一段時日,是不大可能有此切身感受而訴之於此一氣呵成的詩的。在語言上,這詩也如內容般解放,打破一向被平庸詩人緊抱為詩歌特質而墨守不變的成規:此詩敘事鋪陳與議論夾雜,不避「署了 / 真實姓名和身份證號碼 / 年齡……/……籍貫,職業」、「他是善於思維的,/ 文字也簡潔有力,結構圓融 / 書法得體」、「也許我應該先否定他的出發點 / 攻擊他的心態,批評他收集資料 / 的方法錯誤,以反證削弱其語氣 / 指他所陳一切這一切無非偏見 / 不值得有識之士的反駁」等看似冗贅或套語式的文句及四字句;而在技巧上,也任其內容坦裎直露,以沒有技巧為技巧,以維持此詩以氣所御之勢,是以有「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 這些不需要象徵——這些 / 是現實就應該當現實處理」、「這名不見經傳的水果 / 可憐憫的形狀,色澤,和氣味 / 營養價值不明,除了 / 維他命C,甚至完全不象徵甚麼」之句;當然,詩人不是完全放棄象徵,如「一顆二十世紀梨」,畢竟還是一個象徵,甚至是貫串全詩的一個重要象徵,而所謂無技巧,實際上卻是一種難度更大的技巧:如何在氣的駕馭中調度語言、節奏(如「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一句,即在各節開首中出現不少變奏),在語言的表面和深層裡來回切換(如詩行中插入不少被「括號」的關於天氣、細物的散景描述),暗渡陳倉,都在在要求詩人更高的技巧。

要之,〈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無疑是楊牧突然破殼而出,後來也莫之為繼的奇詩。而其中突破的關鍵,我想,可以在《有人》後記中的這一段看出端倪:

「我記得那整個上午都在寫〈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雨水時大時小,但曾幾何時室內的陰冷已不再困擾我,而室外車馬的喧嘩更早已失去平時撼人的聲勢。我寫了三分之二,午後帶到臺大,正好那天我的『英詩』班上期末考。我把卷子發給學生,就坐在講臺桌前振筆疾書。偶爾文思凝滯,擡頭看教室裡一張張認真的臉,不免豁然開朗,悲慽和快樂交織昇華。下課鐘響的時候,學生們交卷,我一首詩的初稿也完成了。」

是的,詩的醞釀是其一,因緣際會,時機成熟了詩自會水到渠成。然而,這裡詩人要告訴我們的,是在面對一群年輕的考生時在寫臺灣整整一代人的問題;「文思凝滯」時,只要看到那些年輕的學生的臉,便會「豁然開朗」;因此,這詩無疑是要在這種與在地的年輕人感通的情況下才能寫就,才能一氣直下,才能寫成後來也無以為繼的如今浩氣凛然語言淋漓的樣子。

4

2006年4月楊牧出版了他的第十三本詩集《介殼蟲》。當年一讀,無獨有偶,裡面最喜歡的詩就是寫於2003年的〈介殼蟲〉,也是楊牧在2002年開始出任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兼所長期間,在路上遇見一群學童時有所觸動而寫就的詩:

蘇鐵不動在微風裏屏息

暖冬野草依偎前排欄杆喧鬧

開花,我以遲緩的步伐

丈量巨木群後巍巍的暮色成型

沉默折衝,學院堂廡之上

一個耳順的資深研究員

 

小灰蛾還在土壤上下強持

忍耐前生最後一階段,蛻變前

殘存的流言:街衢盡頭

突兀三兩座病黃的山巒——

我駐足,聽到鐘聲成排越過

頭頂飛去又被一一震回

 

完整的心律隨斜陽折射

在前方:波谷明亮顯示掃瞄器

金針下常帶感情,然而,相對

於遽爾,即刻,啊記憶裏

那悠遠的鐘,這時撞擊到我的

無非是一種回聲猶不免誇誕,張揚?

 

況且,真實的接觸反而不曾在

金屬肉身引發感應,或者

悉數掩藏在垂長的台灣欒樹裏

就在我失神剎那,音波順萬道

強光氾濫,我看到成群的學童

自早先的大門擁出來

 

我把腳步放慢,聽餘韻穿過

三角旗搖動的顏彩,他們左右

奔跑,前方是將熄未熄的日照

一個忽然止步,彎腰看地上

其他男孩都跟著,相繼蹲下

圍成一圈,屏息

 

偉大的發現理應在猶豫

多難的世紀初率先完成,我

轉身俯首,無心機的觀察參與

且檢驗科學與人文徵兆於微風

當所有眼睛焦點這樣集中,看到

地上一隻雌性蘇鐵白輪盾介殼蟲

這詩,也讓我立時就想起葉慈的詩〈在學童當中〉,不僅因為都是面對一群學童,而且因為楊牧寫這詩時,跟葉慈當年一樣,都是年屆六十,是以詩的開始,便說自己是一個「耳順的資深研究員」,而從「我以遲緩的步代 / 丈量巨木群後巍巍的暮色成型」之句,也可見出詩人正披著一身揮之不去的「暮氣」。

然後,是借「小灰蛾」寫一種「蛻變前」對「前生最後一階段」的「忍耐」,寫街衢盡頭「病黃的山巒」,寫「鐘聲」喚起的回憶的撞擊,在在呈示一種對時間的敏感,與乎對其不可逆轉的無奈。

再然後,便是一群學童在地上發現「一隻雌性蘇鐵白輪盾介殼蟲」了。詩人先不道出那個發現到底是甚麼,而是不厭其詳地逐步描述學童們奔跑、止步、彎腰、蹲下,圍圈,觀察的過程,也把自己跟隨其後的過程,「轉身俯首,無心機的觀察參與」,一一道出。其中,詩人的「暮氣」投射:「前方是將熄未熄的日照」,也與學童身上源源煥發的光彩、朝氣和活力形成強烈對比。而這,在學童出場的一刻尤為明顯:

就在我失神剎那,音波順萬道

強光氾濫,我看到成群學童

自早先的大門擁出來

這不啻在學童身上,披上一層龐沛的、純粹的透明,就如學童那種好奇的、直覺的、專注的力量,「當所有眼睛焦點這樣集中」,便產生一種物莫之逆的、渾然沛然的童真之光——目光,心靈之光,回憶之光。

而「無心機」置身在學童當中的詩人,也該能在那一剎間穿過時間的通道,接通回憶,回到一切的初心裡去,與之渾然為一吧。

楊牧在《介殼蟲》的後序裡,反覆申衍了是次經驗關於好奇、單純、專一、透明之義,而其中最能一矢中的,便是這句話:

「然而,或許還有另外一個層面的考慮,我現在自然不會否認我是繼兒童之後彎腰探頭才看到地上的介殼蟲,但我似乎又於困惑之餘,懷疑當我趨近他們的圈子的時候,看見那領先蹲下的兒童原來正是我。」

而這份「單純」和「好奇」,楊牧又在後序裡指出,根據華滋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的理論,「乃是一切創作的動力,生而有之,也隨我們的心智之成長展開,和宇宙山川的遞嬗變化離合交接……」,然而,華滋華斯終而失望地發現,他的單純與好奇,忽然對他中止啟迪,他的直覺或思維的天真,竟提早結束。對華滋華斯來說,人之初生,乃是從有知多識的前生睡去,「僅保留的殘存記憶在童年階段閃爍發光,與神異世界的性靈交接,互動,但也勢必因今生歲月的推移和折損,因肉體成長,接受新知識,而逐漸遺忘淨盡,甚至失去孩提曾經擁有過,親密的少許,我們慣習的『天真』,終於蕩然無存」。因此,華滋華斯嘗試「以通過童年追憶去接近永恆的途徑,在一首轉折無窮的頌詩裡深刻自剖,砉然嚮然,為自己的精神世界再創前景」。

因此,楊牧是次經驗,無乃同時倒映著創作的危機與化解之道。在學童當中,追隨,俯首,參與其中,甚至通過童年閃亮的記憶,與其疊影,渾然為一。這種童心、天真、直覺、與神異世界性靈交接的力量,也就是保持創作力之源,不致為消沉的暮氣所累。

學童,孩子,年輕人,下一代……讀楊牧的詩便漸漸讀出這個共通的天地:好奇,天真,直覺,閃耀著記憶之光,人情之美,且勇於探索,問難,敢於犯險,求變。這是年輕的優勢,映照在詩的創作上亦然。楊牧在《介殼蟲》的後序裡,便點出了他心儀的詩人韓愈的這句話:「豈殊蠹書蟲,生死文字間」。是的,長年如蠹書蟲般在文字間出入,要「制定奇法」,敢於冒險犯難,才有變的可能,才有「創作力不窮」的可能,才有讓死去的文字——或死去的靈魂活過來的可能。

是以,我們可以看到,楊牧晚年的詩還是詩力不墮,這是極其難能可貴的。而我們也可以發現,楊牧的詩在求變創新之餘,在孜孜追求完美之餘,還是力守自然之道,力守一種語言的自然,一種言情狀物的自然,毋濫情,毋誇飾,毋太過,因為過猶不及。

而我以為楊牧的詩最可貴的,還是裡面常有的一種人文情懷,一種人情之美。正如他在《一首詩的完成》中所說的,「詩人服膺美的嚮導,但美不只是山川大自然之美,也必須是人情之美」(見「抱負」篇)。而在詩的語言上,我們也樂見楊牧在同書「記憶」篇裡,把與其通信的年輕詩人的書信文字,排列成這兩行:

小時候我們常帶著削鉛筆的小刀

到泉水旁邊割回大束的野薑花

楊牧說這樣重新排列而成的句子,「很清楚很明朗的敘說,簡單的意象,實在的情節,不帶任何渲染,卻有詩存在其中。那是記憶的動力,當它準確地發生的時候,從容不迫,彷彿不須任何雕鑿,詩就來了」。

是以,我讀楊牧的詩,最受觸動的不是其演示了高超技巧,在神話與典故中高密度來回,意象恍兮惚兮的詩,而是他在抒情中從容摻入敘說,具體地狀物言情,充滿人文精神與人間氣息的詩。

而在詩藝的追求上,也許要破除許多詩人的迷思,誰說這些詩易寫了?

詩之情,詩之美,詩之難,在學童當中。

謹以這篇文章送別楊牧。

2020年3月30日稿

——原刊於《聲韻詩刊》第55期

原文刊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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