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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流襲港的低溫中,讀一首詩囚孟郊的冬天之詩

2020/12/8 — 9:58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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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郊〈寒地百姓吟〉

無火炙地眠,半夜皆立號。冷箭何處來,棘針風騷騷。
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高堂搥鐘飲,到曉聞烹炮。
寒者願為蛾,燒死彼華膏。華膏隔仙羅,虛繞千萬遭。
到頭落地死,踏地為遊遨。遊遨者是誰?君子為鬱陶。

慈母手中線 VS 詩囚孟郊寒

文學盛世,不必然是詩人的喜事,皆如對手太多,輕易就埋沒在歷史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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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唐詩人孟郊,若放在其他朝代,大抵會更容易被我們提起。可惜,他偏偏生在唐代,前有李白、杜甫兩位怪物般的存在,後出浪漫感性的李商隱,同時期則是連不太識字老婆婆都愛他的白居易。

因此,孟郊畢生五百多首詩作,我們只知一首〈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在無數香港學生心中,他是一位母親節宣傳大使,歌頌世上只有媽媽好的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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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後人元好問卻給了他一個花名,「詩囚」,所謂詩之囚徒,畢生只為詩歌生存,至死不休,窮途末路,文學不像抒發解脫,反似是孟郊的監獄。蘇東坡更賤,形容他和另一位詩人賈島,「郊寒島瘦」,文如其人,兩位皆為詩歌苦惱終生。

孟郊很常提及「窮」、「苦」、「冷」、「寒」、「老」等悲情字眼,這不奇,皆因他確實代表了無法上流的士人階層,科舉屢敗屢戰,要直到他四十多歲,古人都算老年,才中進士。仕途不順,老婆早逝,兒子夭折,一生凍餓的日子佔了大多數。

簡言之,孟郊名留青史,又或遺臭萬年的原因,在於眾所鳩知他的人生,慘到核爆,慘情界的KOL。

Photo by Ray Hennessy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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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花雪月 VS 世途艱險

無火炙地眠,半夜皆立號。冷箭何處來,棘針風騷騷。
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高堂搥鐘飲,到曉聞烹炮。

文藝離不開人生,一樣米養百樣人,正是你的生活如何,你的創作也必如何。

孟郊慘白少中老年,畢生心力投放於詩歌,後人未必很欣賞他,可喜者,韓愈倒是認同這位老前輩,讚揚他「規模背時利,文字覷天巧」。兩人詩歌風格相近,喜用奇字,看似古拙草率,偏偏創作力同幻想會嚇你一跳。

〈寒地百姓吟〉很能體現孟郊詩歌中那種奇妙又貼切的比喻,把一片冬景寫得相當入肉,讀之同凍。

這首詩作,孟郊眼中所見不是什麼傷春悲秋的無病呻吟,也非風花雪月的浪漫唯美。寒冬襲港,氣溫急降,孟郊沒有躲在家打邊爐,走出溫暖的居所,看到了許多低下階層的苦況。

窮人無火燒炕取暖,只能半夜站起來發抖,不斷說好凍好凍。寒冷似千萬箭矢射來,又如棘針之利,刺入肌膚,無孔不入的痛。無孔不入的痛,皆因身外所居的牆壁太薄,衣服太少,偏偏這是唯一避寒之處,風吹,十面埋伏無可逃避。

高堂,即正室廳堂,孟郊劍指有權有勢的富人,描述他們高歌暢飲,由朝到晚都在打邊爐享樂,啖啖肉,JerJer聲。

Image source:FB/怪叔叔の散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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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酒肉臭 VS 路有凍死骨

寒者願為蛾,燒死彼華膏。華膏隔仙羅,虛繞千萬遭。
到頭落地死,踏地為遊遨。遊遨者是誰?君子為鬱陶。

窮苦和享樂,寒冷與溫暖,孟郊筆下這種強烈的對比,不止單純書寫人民悲苦,詩囚上承了詩史杜甫的偉大傳統,「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以文字控訴世道不公的人文精神。

寒冷的人民,寧願幻想自己化成飛蛾,為了取暖投身蠟炬也在所不惜。那紅紅的蠟膏隨火熱滴下,是無數百姓交稅的民脂民膏,飛蛾卻隔了一層絲羅帷幔。千繞百轉,始終無法貼近。

重重比喻,詩之囚徒的想像,彷彿寫下了千古至今的貧富懸殊,強權暴政的統治階層壓迫人民。一首好詩,能把個別特殊的事件,昇華至普遍人世的經驗。

飛蛾到頭來的結局,大抵只有在冰天雪地中倒地身亡。那些嬉笑玩鬧的有錢人,還會踐踏著他們的屍體,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就像,香港高官依然故我,有人卻要在牢獄中捱過冬季。

孟郊最後問:那些嬉皮笑臉的惡魔是誰?詩人點到即止,答曰:凡是有良知的君子,都會為之而鬱悶,難以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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